陆维的朋友觉得自个儿挺冤枉,扯着嗓子申辩:“跟我没关系啊!还不都是那个殷……唔!”
话没喊完就被陆维一记老拳捣在背上,立马转口打马虎眼:“没事儿没事儿,您休息去吧。几个人瞎闹呢。”
导员儿来来回回扫了他们俩几秒,狠狠抹了把脸笑骂道:“混小子,怎么睡?全被你吵醒了。”王冬晨只得一个劲儿赔笑,旁边儿陆维也稍稍平静了下,压抑着嗓子说:“您去睡吧,没大事儿。”
都是刚带的班,导员别人不认识,但校第一名考进来,他还是有数的,因此陆维说完话就打算往前走。却不想他脚步还没动,坐在陆维旁边的殷朝暮倒是背着个包站起来,谁也没搭理,径自找了后面一个空位坐下。
陆维王冬晨两人都有些发愣,和导员儿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完全想不明白这位同胞发的什么疯。
殷朝暮想自己身份特殊,一般这种小事儿导员也不至于来劝架什么的,便拉上窗帘闭眼睡了。前面还隐隐约约传来导员好笑的声音,“……陆维同学,你捏着张餐巾纸干嘛啊?怎么给人家小同胞整成一脸水的?”
殷朝暮侧个身,脑子里划过陆维气红的眼眶儿和捏得死死的拳头。其实他知道自己这趟脾气发得毫无根据,可是就是觉得委屈,委屈的鼻子发酸。
说起来殷朝暮也不至于被人碰一下都忍不了,活过三十多年几经沉浮的殷家大少爷就算性子里原先就嚣张跋扈、无礼任性,却绝不会因为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少年而莫名其妙发火。
他只是控制不住,在迁怒而已。
上一世自从被顾疏打压后一直积攒十二年的怨气其实没有随着他的死流逝磨平。人死如灯灭,常人都道死了一了百了,其实并非如此。有些恨,挫骨扬灰,还是忘不掉。殷朝暮这人其实很矛盾,他记恨记得不够深,所重生后浑浑噩噩许多天,虽然有准备一雪前耻,但真正遇上了却踯躅不前,绝不敢立刻扑上去撕咬报仇,反倒下意识想些柔和的法子来逃避。这是他骨子里带着懦弱与胆怯。
然而那些血淋淋的仇,却也不可能就这么因为死过一次便消散掉,殷朝暮心底那些上辈子绝不可能、也绝没希望报的憎恨,只是因为形势压人才被迫掩盖住。这一世有机会重新翻盘,他又受不住诱惑,心底跟烧草一般,只要一个小小借口,只需要一点点的火苗,就烧成燎原之势。
窝囊了一辈子的人,一旦找到出气机会,那他绝对会下意识抓住。这道理就如同一辈子没出息的人突然发达了,那三岁时谁谁谁和他抢过小手枪之类狗屁倒灶的芝麻事也记得牢。殷朝暮就是这样,自重生后,那些上辈子的怨气因为一连串大事小事来不及发泄,前一天顾疏碰过他,今天陆维也碰了他。陆维明显无辜,但很不幸,那孩子成了怨气的发泄口。
说起来重生或许轻巧,殷朝暮也或许逆来顺受。但他与顾疏之间毕竟隔着一条人命,什么仇也大不过这一条命去,什么好,也抹不开这一条命去。
当然,以上想法均不能成为他随口发火的理由。所以当他下车时看到陆维单薄的身子被风吹得打了个寒噤,还有右手上不知为什么还捏着的餐巾纸上,殷朝暮心里发泄过一次的怨气就不知不觉稍稍散开几层。
看见殷朝暮走过来,陆维旁边两个男生左右一护,大概早已听过王冬晨的改良版本3。0,两个保镖加上王冬晨,三双眼齐刷刷的跟追光灯一样扫过来,带起一片滚烫厌恨。
殷朝暮本想道个歉,没想到陆维也冷着个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怎么?还摆出龙门阵来了这是?
殷大少直接转身拉着箱子走开,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心里内疚,也知道必须是要道歉的,然而现在却明显不是正确时机。且不说陆维那小子还拧着脾气,就算他说得低声下气,那边儿没准儿当他虚伪也说不定。何况,他大少爷虽多活了一世,到底不过三十出头,想着自己虽然要注意搞好人际关系,但搞不搞得好也不是决定因素不是?他只要把顾小人搞好就OK,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殷少骨子里那点儿不聪明并不是转过一世就能开窍的,他还是想岔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军训半个月里接触最多的是大一,不是顾疏。把三十岁老男人的想法带进十八九愤青的圈儿里,本身就有问题。
9
9、半月军旅(二) 。。。
作者有话要说:陆维、顾禺、顾疏都是往后殷朝暮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但扮演的角色不同。
王冬晨这个热血小青年,嗯,只能说对殷朝暮产生了很大影响。
那什么,看了小哇的舞,那电臀哟,你说怎么这么翘的脸蛋儿这么热辣的身段儿,就不大红呢?
军训……
军训!!!!!!
要少爷的命。
殷朝暮前几天还站在自己宿舍里微笑着说“个人非常期待”,之后又跑到顾小人与韩之安两个狼狈为奸的对头眼皮下面儿、当着全年级五千人保证要“充分发扬肯吃苦、能坚持的当代大学生风格”,“绝对圆满完成军训任务”。然而刚到军训基地没出五分钟,殷大少爷就表示有些扛不住。
硬板床没问题,20人一间大通铺也没问题,睡统一派发的粗线褥单可以忍,每天轮流打扫卫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一来就要求换迷彩服呢?换迷彩也没关系,为什么非要在20人一间的大通铺里齐刷刷地换呢?
殷公子看着不出一分钟已经赤条条站了许多肉色的裸、体,感觉刚刚在车上的头晕好像又回来了。这也太不拘小节了吧?
在他的家里,每天衣服都有下人前一晚准备好熏了他喜欢的香熨得服服帖帖,早上他洗漱后会在卧室自带的换衣间换好衣服打点妥当,然后由殷婆陪他到卫生间里将形象最后处理好,这才敢下去见殷夫人。如果从洗漱后开始算,他花在换衣服上的时间至少要30分钟,沈倦不喜欢邋遢不干净的男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知道得非常清楚。
而如今不说要他们穿的迷彩服一看就料子糙砺、关键是就算他马马虎虎在十分钟内换好,可谁给他找间更衣室啊?
真是他爷爷的“肯吃苦”,他奶奶的“能坚持”。
殷公子抱着折叠整齐的迷彩服站在自己床边儿,脸上一派从容,内心一派吐槽。
或许他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去那个全楼四层只在一层有的卫生间。
念头一起,殷朝暮脚下已经往门边儿走了。小心地避开那一片有伤风化的白花花人体,手搭到门把上一转,门刚开了条缝儿就被王冬晨嘭地按回去。殷朝暮回头,王冬晨与之前护着陆维的俩保镖不怀好意地站了一圈儿。他们后面陆维那个红红的兔子眼显示小兄弟气还没消下去。
殷朝暮谨慎地退了一步贴上门,王冬晨见了立马得瑟起来,鼻孔朝天的对他说:“怎么,殷少抱着衣服要去哪儿啊?”
殷朝暮淡淡说:“去卫生间换衣服。”
“噗嗤——”
“哟,换个衣服还去卫生间啊,果然是大少爷,陆帅都跟我说了,申请双人宿舍怎么地,公子哥儿换个衣服还不肯跟我们无产阶级站一块儿啊?”王冬晨得意地窃笑,还左右看了下,那两个保镖也赞同地跟着起哄。殷朝暮微微挑眉,眼光往后面儿一扫,陆维果然脸上透出些不安与忧郁,他看得直冷笑。
王冬晨不是个安分小子,看殷朝暮这样儿不说话,得寸进尺地叫唤:“行了大少爷,您今天也别去卫生间了,老实跟你说吧那卫生间还在清扫呢,根本用不了。赶紧换完得了,有什么好避讳的啊?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忒不痛快!”
殷朝暮上辈子最烦这些个人张口闭口为了显示自己的爷们儿气场,就以鄙视别人伪娘为阶梯,当下完全无视掉,动也不动。虽然卫生间去不了,他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面儿换衣服,他又不是暴露癖,这屋子里20个人最少有十来个换好的,都东张西望等着看戏呢。
气氛就这么僵持下来,殷朝暮淡着张老僧入定的脸,视所有人如红粉枯骨,那神态直把王冬晨几个本来就瞧他不过眼的气得牙根儿直痒痒。
“还有五分钟!换好的赶紧下楼集合,速度,跑起来!跑起来!”
楼道里教官开始催人,屋子里他们几个堵在门口儿动也不动,最后还是陆维过来将殷朝暮拉到身后,然后一手一个都给推出去才算完事儿。外面儿王冬晨还不服气,被陆维笑骂了几句打发下楼,把门关上扭过头,就见殷朝暮一脸嫌弃地抱着衣服瞅他。
“你也出去。”
“啊?哦,哦,好,我出去,你赶紧换啊,有事喊我。”
说完陆维带上门出去了。
殷朝暮站了几秒钟,确认窗帘拉好,犹豫半天还是很小人地把门上了锁——万一陆维就是装好人故意耍他呢?这要是换到一半儿他冲进来……
不过殷朝暮换完衣服裤子,到穿皮带上终于再次扛不住了。这到底什么设计啊?怎么穿都好像鼓出一块儿的样子,殷大少爷从小又不干活儿,根本就是个手笨的,闹了半天仍然套不上。想着之前陆维说的有事就喊他,犹豫着自己把锁旋开,喊了声“陆维”。
没想到陆维还真没走,一直就守在门口帮他看着,这会儿听门里面这一声婉转犹疑,当下咳嗽两声示意里面人准备好,才推开门进去。
只一进去,他就愣了——
之前在车上给他甩脸色、气定神闲要他滚的大公子如今穿着明显大一号的迷彩服,扣子倒是扣得整整齐齐,可袖口都没系上。松松荡荡的嫩绿衣袖低下,透出两截白得好似细腻瓷器一样的腕子,裤子拉拉哒哒拖了一段儿在地上,显然是没系皮带。陆维颇无奈,偏偏他大公子几分钟前还一副爱谁谁的清高样儿,现在竟这么站着、一脸无辜要他帮忙……陆维不知怎么地,就觉得这样子的殷朝暮跟之前那个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好像还能看出一丝委屈来,有点点可爱。
他扶扶额,认命地走过去拿起根本没穿对的皮带揽上殷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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