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也很难说,毕竟纳森尼尔除了能变成兽形以外,其他的行为举止跟一般人类根本没有什麽显著的差异;也不会一抬手就放出魔法火焰什麽的,日常烹煮食物都是朴实地用煤炭生火加热,所以赵先生一直以为对方就是个普通人,当然现在他知道这是一场误会。
况且,纳森尼尔的变化给了他一个提示。如果,作为野兽的纳森尼尔能从野兽变成人,那麽作为与他在种族上可能有关连的自己,是不是也能变成人类?赵先生每每想到这件事,都又期待又怕是自己想得太多;毕竟,直到现在,他都还只是只普通的动物,身体上根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平稳的生活持续到春末,某天赵先生醒来,才发现自己变成人了。毫无徵兆,也无任何预警,他就这样变成人了。
镜子里的人是男的,但是相当年幼,大约四五岁的模样,是白种人,所以不仅皮肤苍白,连头发眼睛的颜色都很淡薄,虽然眼窝低陷鼻梁也挺,一副外国人的长相,但轮廓跟上辈子自己小时候还是颇为相像的。赵先生怔怔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无语。
不知何时,纳森尼尔走进房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望著他。
赵先生张了张唇,有点费劲地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类似「啊」或「唔」的声音。他觉得有点丢脸。身上凉飕飕的,一丝不挂,即便那是一具小孩子的身体,里面的人却已经成年很久了,他不免感到羞耻起来。
发现自己变成人後,他急著想看自己的模样,根本来不及拿毯子或其他东西遮掩身体。心中正犹豫著该怎麽做时,赵先生只觉得腿一软,忽然就跌坐在地上。
纳森尼尔拿了毛毯过来裹住他,把他抱起来,脸上仍是一副十分复杂的神情。赵先生不知道那是为什麽,却也没有多想,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眼睛介於蓝绿之间,但颜色很淡;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与纳森尼尔很像,要是旁人看到他们,肯定会觉得他们就是一对父子……
「……Pa?」他试探地发出声音。
纳森尼尔听见了,却没有什麽特别的反应。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在大部分的语言中,叫唤父亲与母亲往往都是极为相似的发音,例如Pa与Ma,纳森尼尔说的是英语,虽然不排除是另一个世界的英语,但应该也会知道这是在叫父亲。
对方没有反应,让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纳森尼尔并非他的父亲,忧的是如果纳森尼尔不是父亲,那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对方又为什麽要养著他?
想著这些琐事,赵先生很快就累了。身上裹著毛毯,在微凉的早晨,他又一次睡著了。
从人变成野兽,再从野兽变成人,赵先生表示他压力很大。
自从变成人,纳森尼尔理所当然把他当成幼童对待,教他穿衣服,教他用餐具吃饭;当那只大掌圈住他的手教他握住叉子时,赵先生脸都青了。但在片刻後,他就发现纳森尼尔的举动是有必要的,如果不这麽做,他堪称瘦小的手根本握不住叉子。
还有,纳森尼尔为了方便教他使用餐具,居然让他坐在腿上;虽然作为野兽时也曾经趴在那肌肉结实的大腿上,但那完全不是同一回事……赵先生深深觉得,对方一定有强烈的控制欲。
赵先生承认自己还是有点不习惯这副身体,手脚有时很难使劲用力,但对方这麽做已经有点过火了。然而,如同过去他曾经有过的无数次抵抗,这次的结局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纳森尼尔又一次用强制的手段让他听话。
况且变成人以後,锋锐的爪子没了,连牙齿也不复锐利,就算咬了纳森尼尔,说不定连齿痕也不会有,他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反抗对方,只好自我安慰地把纳森尼尔当成是服侍他的佣人,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就像现在,早晨梳洗过後,他赤脚站在地毯上,而纳森尼尔拿来袜子,单膝跪在他面前替他穿好袜子;赵先生毫不怀疑,要是自己鞋带松了,纳森尼尔也会替他系好。
他们两人的身高差距极大,他甚至还不到纳森尼尔的腰部,可想而知,比起牵著他走路,对方大概宁愿把他抱起来。这个猜想在几天後获得了验证,纳森尼尔让他穿上合身的白衬衫、深色西装背心与短裤,再加上长袜与皮鞋,甚至在领口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赵先生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免抽了几下。
过去作为一个东方人,幼时的赵先生从不会打扮得这麽做作,常常穿著Tshirt短裤,这种装束方便他与朋友们出去玩,直到出社会以後,他才开始学著穿西装打领带;然而纳森尼尔肯定是审美观异於常人,要不然谁会没事让一个五岁小孩子穿得这麽整齐。
那天下午,赵先生第一次走出那栋关了他几个月的房屋。当然,事实上是纳森尼尔抱著他出去的;总之,接触到外头的空气时,赵先生回头又看了看自己居住数月的屋子,如他想像,是一栋有些陈旧的洋房……他心中升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感动,然而这份感动悲哀地在五分钟後宣告破灭。
一辆车子朝这栋屋子驶来,最终在门口停下。
那是一辆崭新的车子,但外型却十分地……复古。赵先生起初觉得有些眼熟,随即想起,这种款式的车子,他只在电视或电影里看过。等纳森尼尔抱著他上车,让司机开车後,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麽……
──纳森尼尔之所以用煤炭生火煮食物,不是因为他偏好,而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直到二十世纪初期,煤炭都作为一种普遍的燃料存在;而这种外型的古董汽车上市,则是十九世纪末以後的事情。
赵先生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
……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怎麽了?」纳森尼尔问。
赵先生猛然回神,摇了摇头。
年代什麽的,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假设这个地方真的是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不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时间吗?赵先生愈想身体愈是僵硬……纳森尼尔说的是英文,但是口音并不明显,很难推断对方到底是哪里人……万一到时候战争打到自家门口怎麽办!
赵先生愈想愈心慌。
这时车子已经驶上了大路,前座的司机沉默寡言,纳森尼尔也没有说话。赵先生麻木地看著车外的建筑与行人,但车子并未停下,司机最终把他们送到了港口。纳森尼尔抱著他下车,赵先生注意到,除了几艘较小的船以外,港口里停著一艘巨大的轮船。
这时纳森尼尔暂时把他放了下来,接过司机递来的行李,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整理好的,上船时,赵先生趁著对方把船票递出去时细细瞧了一眼,只隐约看清了几个字样……依稀是RMS……而後纳森尼尔轻松地抱起他,一手提著行李,缓缓走上甲板。
赵先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轮船,唯一的印象还是上辈子看过的「铁达尼号」,里头的轮船号称是一艘不可能沉没的船,但结局却令人唏嘘。赵先生对剧情已经没有多大印象,连男女主角长相都不记得了……当时他正在与一个小了自己几岁的青年约会,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电影上。
况且,不可能真的那麽巧合。赵先生乐观地想著——这艘船,就算年代接近,也不可能真的是铁达尼号;如果真的是铁达尼号,他却死於一场自己早已知道的船难,这也未免太讽刺了!
赵先生这样安慰著自己,但是心底的不安却迟迟没有消褪。
五、
三个月後。
春末的午後,巍峨的建筑内,一名穿著整齐的幼童在床上躺著。他白皙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只有脸颊上因熟睡而有微微一抹淡红,浅色的头发并不服贴,甚至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他微微张著唇,睡得很熟。这名看似嗜睡的孩童,自然就是被迫与纳森尼尔一同远渡重洋的本文主角,赵先生。
「海德里安,该起床了。」
纳森尼尔推门进来,赵先生迷迷糊糊睁眼,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如同抱怨一般,但还是坐起身,揉著眼睛强迫自己清醒。等对方的手掌开始在他身上拉平衣物皱摺时,赵先生配合地抬起头,方便纳森尼尔替他整理领结的同时,偷偷叹了口气。
经过一段日子的航行,他们抵达了某个地方。赵先生杞人忧天,晕船晕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後来知道那艘船并非铁达尼号,一切都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兼有被害妄想症时,赵先生简直都要无地自容了。
他们下了船又换乘火车,直到几天前才抵达一处位於乡间的庄园。这个地方的主人是谁,或者他们为什麽要来这里,赵先生一概不知,只知道庄园的主人似乎并不在家,纳森尼尔带著他住下来,大概是要等待庄园主人回来。
由始至终,赵先生都茫然地任由纳森尼尔安排一切。
虽然心中并不是没有疑惑,也不是不好奇,但实际上,他还是保持著沉默。自从变成人以後,赵先生起初还不太能控制说话的声音,过了一阵子,在纳森尼尔的教导下,伴随著不间断练习,他渐渐可以发出比较复杂的音节,只是担心自己过於迅速的进步会显得太过怪异,所以面对纳森尼尔而需要发表意见时,他都尽量以简单的单字表达。
他却不知道,对於他的藏拙,纳森尼尔心中存在著些微担忧。
在幼崽能够变成人以後,一旦它们知道发出声音的方法,那就意味著学会交谈的时候已经不远了,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但海德里安或许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还或许不知道如何掌握说话的方式,常常只是用最简短的字词表达,这点非常诡异。
打从这个孩子出生开始,纳森尼尔便面临了一种窘境──这孩子不按常理的成长完全出乎他意料,以至於他只能以一种随遇而安的方式面对它。
最初他遵循规则把刚出生的它留在森林里,这孩子却只学会了怎麽从母鹿那里得到奶水,过了一定的日子,居然也没有断奶的迹象,整天懒洋洋地在一小块地方休憩,不肯像其他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主动到森林里冒险。
纳森尼尔趁著对方睡著把母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