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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追入庄取物确是迫不得已,暗中摸了摸怀里,小匣仍在,便道:“信不信由你。”青衣人道:“要我信你,先把黑巾揭了再说。”话音一落,立刻举剑刺他要害。秦追应变奇速,“当”一声,剑枪相交。秦追往后退了一步,青衣人第二剑又已到眼前。他攻得快,秦追挡得也快,可招招都是防守,并无攻敌之意。
青衣人道:“还不还手。”说完剑势一变,尽往刁钻之处攻去。秦追横枪抵挡,见他出招狠绝,避无可避,于是侧身使一招苍龙摆尾,枪尖朝下往青衣人脚下撩去。这一下拨草寻蛇使得中规中矩,毫无奇特之处。青衣人料他武功不错,已暗自提防,没想到这一枪使得平平无奇,不禁大失所望,心想义父无论如何不至死在此人手中,定是他使了甚么卑劣伎俩这才得手。想到此处怒上心头,瞧见枪尖到了脚下,后退几步,一闪身又转到秦追身旁挺剑刺他肋下。这一下动如脱兔,秦追长枪回转不便,想撤回已是不及,眼见就要被刺个窟窿。青衣人恨他滥杀无辜,连弱质女流都不放过,下手更不容情,定要将他重创剑下。秦追枪尖点地,借力跃起翻过青衣人头顶,手腕一伸将长枪拖回,便往后飞奔。青衣人以为他又要逃走,想也不想,提剑追去,哪知秦追奔了几步,猛地回身一枪刺来,犹如毒蛇出洞,一扫方才的平庸,枪势迅疾,锐不可当。青衣人一惊,这回马枪使得实在出人意料,隐隐有雷霆之势,情急之下往后一仰已滚倒在地。秦追枪尖刺穿他衣襟,留了三分余力,也不追击,几个纵跃人到丈外,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青衣人自地上起来,想要再追,但山林幽暗难辨方向,那马儿又脚力惊人,这一会儿工夫已听不见马蹄声,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得作罢转身返回姚家。
秦追骑马走了半路,身后已无动静,便拉了缰绳让乌雪慢慢走。他找了个僻静之处,将夜行衣换下,手到怀中忽然一惊,那红木小匣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秦追细想片刻,定是方才打斗时掉了出来,却未曾察觉,遗失在树林里,不由心中懊恼,忙转身去寻。怎奈那匣子小巧玲珑,林子里又不见光,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眼看天就要亮,心下焦急万分,却也毫无办法。
回到爱马身旁,秦追见银枪在马鞍上横着,夜色中闪着银芒,心想这回露了兵刃,在外走动更需多加小心,以免旁生枝节,于是将银枪用布裹起,放在鞍边,换过衣衫上马往陈家集方向而去。
这一路走得心事重重,日出时分才到镇上。忙了一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秦追心中郁闷,来到客栈外,将乌雪交与店伙照料,自己进店要些吃的,稍事休息。天已大亮,客栈中客人起床,小二忙着送水伺候。秦追略坐一会儿,听见掌柜朝门外喊道:“去去,一大早刚开门,没剩饭剩菜给你。到别处去,过了晌午再来。”秦追一瞧,客栈外倚着个跛子,胳膊下撑着拐杖,手里拿个破碗,正欲乞食。掌柜嫌他邋遢,怕他弄脏店门吓到客人,便叫小二来轰他出去。跛子饿得面黄肌瘦扒着门不肯走,秦追瞧他可怜,就叫小二拿两个馒头给他,记在自己帐上。小二应了,拿了馒头放他碗里道:“是那边那位爷赏你的,还不谢谢。”跛子抢过馒头往嘴里塞,不住弯腰向秦追磕头道谢。
掌柜想叫他走远些吃,又碍着秦追面子不便呵斥,只得低声叫他吃完就走。跛子吃了一个馒头,精神略长,将另一个藏起不舍得再吃,又去问小二要水喝。小二不似掌柜那般势利,听他央求,就从厨房舀了瓢清水在他碗里。跛子喝得啧啧有声,半晌才道:“可算活了,当真倒了大霉。”小二道:“这是甚么话?你一个跛子,无财无貌,好赖这么活着,再倒霉又能如何?”乞丐道:“你怎知我无财,我以前可也不是这模样。”小二道:“你以前甚么模样与我无关,若吃饱喝足趁早走了,省得掌柜骂我。”
乞丐将碗中清水喝了个干净道:“小二哥再借我个纸笔。”小二奇道:“你还会认字?要纸笔做甚么?”跛子擦了擦鼻尖道:“我写封家信,找你这店中过往客人捎回家去。”这回连掌柜也听得希奇,问道:“你是半道遇上坏人,将钱财抢了去,才这样落魄么?”跛子点头道:“半月前我出门办事,路上走得慢,错过宿头,瞧见那边山中有座大宅,便想去借宿。”
掌柜道:“那定是姚家庄了。”跛子道:“天色已晚,我正往山上赶,忽见迎面有人下山。荒郊野外,我怕遇上歹徒,便躲在路边草中等他过去。那人走近了,我一瞧是个小姑娘,就放下心走出草丛。那姑娘见我突然钻出,吓得魂飞魄散张嘴便叫。我顿时慌了神,忙道‘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伤你。’”
小二嘻嘻笑道:“你这模样,人家姑娘见了怎的不怕。”跛子道:“我早说过,原先可不这样,脚也不跛。那姑娘听我说话,便不叫喊,只是神色慌张,急急往前赶路。我本想向她打听山上大宅里住着甚么人,好去投宿,可她睬也不睬我,我只得作罢。谁知刚走几步,那姑娘一声惨叫,我回头一瞧。”小二被他吊起了胃口,连忙问道:“怎样了?”跛子道:“那姑娘竟被人当胸一刀穿过,刀尖从背后穿出就这么死了。我吓得魂飞魄散,也没瞧见行凶的是谁,连滚带爬跑了半路,被一人挡住去路。”
小二听得入神,掌柜过来催他干活,又骂跛子道:“谁教你在这胡说八道,大清早的刚开门就说甚么死人,晦气。”说着赶他走,跛子唉声叹气,一瘸一拐拄着拐杖走了。秦追听说事关姚家命案,便立刻结账追出了门。
跛子走了一会儿,在路边坐下。秦追到他面前,跛子抬头见是方才给他馒头吃的恩人,连忙又要道谢,秦追道:“我想向兄台打听些事,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跛子对他感激不尽,忙不迭应道,“爷有话尽管问,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秦追道:“兄台方才说的那些是真的么?”跛子道:“哪些?”秦追道:“就是姚家大宅的事,那姑娘长甚么模样,作甚么打扮?”跛子想了想道:“小姑娘生得白白净净很是俊俏,瞧衣着打扮当是个颇体面的丫鬟。”秦追暗想定是姚府婢女,不知是逃命还是求救,又问:“那小丫鬟死了,后来又怎样?”
跛子一个激灵,想起当日之事心有余悸,左右瞧了瞧道:“我见死了人,心中害怕,就慌不择路地跑了,哪知被一个黑衣人拦下。”秦追问道:“那人可有蒙面?”跛子道:“那倒没有,这人长了一张麻子脸,手握钢刀,刀上还淌血,想必是那姑娘留下的。我哪敢细瞧,直趴在地上求饶。”秦追道:“那人被你撞破杀人,怎么竟饶你性命,不杀你灭口?”跛子道:“怎么不杀,我没命求饶,那人钢刀一挥要朝我头上砍,我骇得坐倒在地,抓了一把泥土草根就往他脸上掷去,将他阻了一阻掉头就跑。跑了几步,听身后嗖嗖声响,回头一看,那恶鬼追了来,提刀往我后背砍。我吓得腿软,扑通一声又栽倒在地,他刀砍在我脚上,我疼得满地乱滚,这一滚便滚下山涧去了。喏,就是这条腿,伤口有这么长。”跛子抓过跛足在小腿上比了比,又拍拍胸口道:“若非这一滚,我早被他当场砍死了。那几日在山中我吃野菜野果度日,挖些草药治伤,挨了半月才勉强能走,一路乞讨至此。”
秦追听他说得可怜,又取了些银两给他做回家的盘缠,跛子千恩万谢地去了。秦追越想越怪,听跛子叙述,黑衣人绝非寻常盗匪,倒像是昨晚在姚家庄瞧见的人。姚小姐曾道家中丫鬟仆人死尽死绝,报信或逃跑的也都不得幸免,由此可见姚家早被人盯上,庄外必定有人日夜守着。可怪就怪在他昨日长驱直入,却并未受阻碍,不知是何甚么缘故。秦追想了半晌仍无头绪,只得返回客栈,打算取马赶路。
他刚到客栈外不远,听见有人在问店伙道:“这黑马是谁的?”
乌雪在客栈门外马桩边立着,与那些拉车驼货的驽马并列,姿态倨傲鹤立鸡群。秦追闪身躲在墙边瞧了一眼,见昨夜与他相斗的青衣人正在询问伙计。秦追暗自寻思,这人脚程倒快,一会儿工夫也到了镇上,真是冤家路窄。青衣人从怀中取出锭银子交给伙计道:“若这马的主人回来,你即刻叫人来告诉我,另有赏钱。”伙计接过银子,拿在手里喜不自胜,问道:“公子在哪落脚?”青衣人道:“镇上可有棺材铺么?”伙计道:“前头不远就有一个,走几步就到,要不要我带您过去?”青衣人摇头道:“不必,你在这守着,我一会儿就回,那人来了,你想法留住他,别让他走。”伙计连声答应,目送他离开,将银子在衣襟上擦了擦,这才揣进怀里。
秦追听得明白,这时便不好回去,又想青衣人必是去购置棺木安葬姚家三口,瞧他行事为人颇有情义,绝非奸妄之辈,若不是姚家这桩命案与他有些误会,倒可结交一番。他等人走远,避开伙计眼目,到远处打了声唿哨。乌雪听到主人唤它,立刻扬蹄人立而起,一声长嘶,摆头将绕在桩木上的缰绳挣开。客栈伙计以为马惊了,伸手去拉缰绳,乌雪不认生人,往前一跃将他甩开。伙计吓得跌坐在地,乌雪却越出马厩回头高声嘶鸣,似在笑他狼狈。伙计呆若木鸡,忘了起身追赶,等他回过神来,马儿早已跑得不知去向。
秦追在街角待乌雪奔近,抓了缰绳飞身上马,拨转马头往镇外而去。策马跑了一阵,见没人追来,这才放心,心想那青衣人竟就这么盯上他,也怪乌雪太扎眼,于是走到半路下马,用溪水和泥,将爱马四足雪蹄抹黑,又在马身上擦了些泥。乌雪虽是黑马,这番打扮下来,东一块西一块,像是生了疥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