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中元先给爹爹跟侄儿一人塞了一个藕合,又凑到师父旁边看起来。
只见韩世谦正屏气凝神,双目认真而严肃,他的手很稳,手腕斗转之间,几行飘逸大字便成了。
“岁岁皆如意,年年尽平安?师父写得真好。”杨中元感叹一句。
韩世谦笑笑,又把横批补上,这才放下笔:“你这孩子,维哲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进厨房,你还是这般不听话。”
杨中元还未答话,倒是周泉旭白他一眼,道:“行了行了,小元身体好着呢,怀个孕又不是残废,让他多动动才好生。也就维哲那么小心,这大过年的,竟跑去上香。”
今日是除夕,在别地都是不上香的,一般都是抢在初一上那头柱香,才是最心诚不过。
不过衢州崇岭的岁寒寺刚好是除夕这一日建的寺,所以便改为上除夕的头柱香,除夕四年一次,这岁寒寺的头柱香也四年才有一注。
随着杨中元肚子越来越大,程维哲也越发担忧起来,昨个大半夜便策马去了岁寒寺,说就算上不了头柱香,诚心到了也是好的。
杨中元拦不住他,只得让他去了,虽心疼他大半夜挨冻,但心里却是欢喜的。
有人为他这样付出,就算草木也要生情。
杨中元想着程维哲快要到家,便放下藕合,慢慢往厨房走去。
在他身后,两位老人家正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杨中元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他们二人一个从未体会过温馨情爱,而另一个则付出真心被人欺骗,说到底都是苦命之人。
杨中元想到他幼时爹爹每每为了他同人争吵,原本平和的性子也变得犀利起来。而师父想来年少时意气风发,第一次见面时他却沉默寡言,想想便觉世间万物皆无定数,真是无法言说。
有人那样作恶多端却顺风顺水,而有人明明德行清明却命途多舛,让人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在衢州这些时日,两位老人家日日相伴,一同教养徐小天,倒也显得越发开朗起来。
爹爹不再浑身带刺,而师父也渐渐言语活泛,杨中元不是那不通人情的晚辈,只要长辈过得开心,无论何种情况他都不会反对。
人活一世,难道因少时不如意便放弃自己吗?他没有,程维哲也没有,师父爹爹更没有。他们都努力生活,才有如今这样的幸福。
因知得来不易,所以越发珍惜。
杨中元一路想了许多,等回到厨房,便闻到里面飘着一股浓香。
那是红烧猪蹄的味道,这次他们买的全是前蹄,皮嫩肉活,吃起来相当有嚼劲。
猪蹄已经被小学徒去毛洗净剁成寸块,杨中元直接便能上手做。
用开水焯去血水,再用凉水洗净。锅中放入少许油,再倒入一大汤匙白糖,开始小火炒糖色。炒糖色是个技术活,基本上学厨都要练习这个,火候大了糖焦了菜便有苦味,火候小了颜色不够,味道也不好。
杨中元自然对这个时分熟练,不多时便把糖色炒制成焦糖色,待到锅中的糖浆冒出气泡,便把猪蹄放入翻炒均匀。最后则放入大料、姜片、葱段、料酒及两个干辣椒提味,翻炒均匀之后加入开水末过猪蹄,大火烧开之后小火炖半个时辰,最后翻炒收干汤汁,出锅便可食了。
猪蹄他早就闷上了,等回到厨房刚好倒时辰,杨中元捏着手巾掀开锅盖,顿时猪蹄特有的肉香味便飘散出来。
红烧猪蹄略微有些甜,加了两个小辣椒也并不算辣,反而压住了猪肉的腻味,让人食之上瘾。
炖好的猪蹄色泽红亮,用筷子轻轻碰一下肉皮的表面,能看到圆滚软腻的肉皮轻轻颤动,杨中元最近胃口特别好,因为还未到饭时,他索性直接夹出小块来,张嘴便咬了一口。
软软腻腻的肉皮顿时黏在嘴唇上,又甜又香的肉味光闻便能让人垂涎三尺,更何况是吃下腹中。
因为炖的有些时候了,所以肉皮软弹有嚼劲,却并不硬,而里面的肉也入了味,吃完之后嘴皮上黏黏腻腻,觉得那皮肉似还在唇齿之间,让人无法忘却。
两道菜都做得一如既往,杨中元心里更是高兴,他正准备再烧了鱼头,却不料外面小厮传了话来,说程维哲回来了。
杨中元一听,立马扔掉手里的水盆,直接往外走去。
长青忙扶了他一把,暗自摇头笑,这两个老爷平日里都是四平八稳的,只有对上对方,才偶尔显现出一些不同来。
他自是不知两位曾经过往,但如今见他二人这般幸福,心里也觉高兴。
虽然心里有些着急,可杨中元却还是记得肚子里揣了个小家伙,于是一路慢吞吞回了主屋,一进门便看到程维哲刚换了衣裳下来。
他穿的还是平日里常穿的那件常服,可看在杨中元眼中却总觉得异常潇洒帅气。
程维哲见他回来,忙小跑到他身边扶他,杨中元明明自己走路也很稳,却乐意让他这样小心。
每对伴侣都有他们自己的相处之道,程维哲跟杨中元也不例外。就像现在这样,外人面前一贯要强的杨中元有了程维哲在身边,也愿意享受那妥帖照顾。而一向主意很正的程维哲,却也愿意听杨中元对他说道劝解。
两个人生活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你退我进,只要不针锋相对,便能长长久久。
杨中元被他扶着,扭头仔细瞧他,见他一个晚上并未冻坏,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怎么样?上香的人多吗?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垫垫?”
他一口气问了好些个问题,程维哲笑笑,却耐心一一回答:“人实在是有些多,头柱香我也没抢着,不过还是捐了些香火钱,给家里人都求了平安。我在山上买了岁寒素饼,待会儿中午给你尝尝,绿豆做的,味道很淡。”
杨中元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求一次便也成了,明年可不许再去,大半夜你也不嫌冷,我心里可不是滋味。”
他对程维哲说话一向都不藏着掖着,心疼就是心疼,喜爱就是喜爱,他们的感情光明正大,自然表达起来也没什么羞于启齿的。
程维哲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便换了话题,把上香的事情隐去不提。
实际上,他不仅仅是去上香的,而是从头夜里便从山脚跪拜,一直到午夜时分才行至山上寺门前。长至今日,他从未有如今这样想要祈求家宅平安,幼时他便不信这些,认为那些虚幻天音并不如眼见实在,可他看着杨中元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好觉,原本修长的双腿也渐渐浮肿起来,又想着那些书里写的生子磨难,终于还是有些忧心。
这样想着,他便真的跑去岁寒寺诚心跪拜一番,无论怎么样,总归尽了心。
每磕一个头,他就跟佛祖菩萨说一句:“愿他平安。”行至寺门前,他似已经说了千百句,可仍觉自己做的不够。
佛祖保佑,愿他一直健康幸福,永世安乐。
程维哲看着杨中元满脸都是新年喜意,不由在他脸颊轻轻一吻:“你会平平安安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栖止唇齿的地雷,么么哒~
、第150章 将生
上元节过后;衢州渐渐恢复往日热闹;各家商铺都新开了张,又红红火火做起了生意。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衢州便是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之中渐渐繁荣起来。
别家忙碌,福满楼也不例外,年前茶叶卖得太好;等来年开春几乎没什么剩余。两个人便商量换了新的菜谱;加了好些新菜。
春日里常吃的春笋;新鲜的梨子琵琶;各种冬日里吃不到的绿叶时蔬都能渐渐在菜市上瞅见,丰富了百姓的一日三餐。
油焖春笋爽口宜人;冰糖枇杷雪梨甜汤请喉润肺;素炒时蔬好吃不油腻,总之清爽爽的春日最是难得。
现在杨中元几天才去一趟铺子里,程维哲每每都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有个好歹。杨中元说他几次都不听,只好渐渐减少了出门的次数。
再说,他也确实有些不便出门了。
柳大夫帮他看过,孩子个头不算太大,到时候应当好生。但即使这样,他站直身体低头看,也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脚。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时刻提醒他新的生命就要诞生,杨中元也不得不小心起来,生怕孩子有个意外。
对他跟程维哲来说,这个孩子是意外之喜,也是最好的生命延续。
跟他比,铺子里的事情都不算是大事了。不过就算事情不大,也要提早解决一番。
分店还没装潢完毕,所以他们如今也不算太忙,趁着他还未生,便赶紧又请了人牙李帮着请人。
这次要请的是专门在茶园看顾的管事,衢沐县的两个茶园程维哲都不太担心,只是衢泽县新买的十几亩大茶园却要好好管理一番。这里他们要种铺子里常卖的茶,衢红衢绿都要有,那茶园的树原本就不错,好苗子自然要留着,不好的就要重新栽种了。程维哲特地请了老孙过来瞧,又让他留在那里先把树养好再说。
可老孙毕竟只是茶农,管人不太行,其他茶农跟他身份一样,自然不可能顺顺当当听他差遣,请了的懂行的管事才好办事。
衢州最不缺的就是管事,人牙李办这个相当快,下午便把名单送了来。
最后程维哲他们选了一个刚而立的管事,在仔细观察几日之后,便让他带着新买的茶工去了衢泽县。
大茶园经过老孙两月的养护已经渐渐好了起来,只等清明前采摘。
那边安排好之后,程维哲跟杨中元又叫来岑志清。
二毛是从小跟着程维哲长大的,读过书会算账也懂茶,他一贯忠心,人也机灵,是个好苗子。程维哲同他情分颇深,自不能让他当一辈子下人,因此跟杨中元商量一番,招来他便问:“二毛,分店那边缺个掌柜,你要是能做得好,我就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让你堂堂正正做差事,如何?”
岑志清是真的没想到主家对他这样好,在他心里,两位老爷都是好人,对他也从来都很体恤,可说出要还他卖身契的话,还是让岑志清心头一暖,短时满脑子都是要为主家肝脑涂地的想法。
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杨中元见他瞬间眼睛就红了,笑着说道:“你这孩子,瞎激动什么。你一直是个好的,要不你以为为何你家老爷早先教你读书识字?还不是想让你能有个好差事。”
岑志清嘴唇一个劲颤抖,最终只是哽咽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