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龙成天之间奇异的关系,不像朋友,不像情人,不像兄弟……
说不上来,总之一切都乱了。
一壶茶,一炉香。
明宇坐在矮几的另一边,因这屋里暖和,只穿了一件单衣,外面的夹袍亦是单薄。
我给他斟上热茶:「你也够可以的。虽然立了春,风却还冷得像刀子。你就穿这么少,披一件斗篷怎么御寒?」
他只是浅笑,执起我的手看了看,说道:「你也太能吃苦了。手指都打起泡来。」
我抽回手笑笑:「这也没什么,茧子磨硬就好了。你这些天怎么样?我听小陈说你病了,大半个月没出屋子。请太医看过没有?吃什么药?」
他含笑不语。
我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实在是欠打:「这才能下地,又穿这么少……」
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你请我来喝茶,外面这么吵已经是过分。居然你自己也聒噪不休,还让不让人静心喝茶了?」
我赔笑:「好好,我不说。不过,回来你那件披风真不能再穿了。」
能让我这么低声下气,明宇应该自得才是,连龙成天面前我都不曾这么小心。
他拿了我本书翻看,热茶的水气升腾弥漫在我和他之间。
外面仍然扰攘,里头却是一室安谧。
明宇眼睛不离书页,一手慢慢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无论是姿态、容貌、气息,都堪可入画。
真想长叹一声。龙成天真是没眼光,要是他先遇到了明宇,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才应该站在这权力的顶巅吧。我……
不过是他正好碰到的一个小角色。
不过,明宇比我幸运。五年之期一满,他就可以出宫去,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呢?
他杯里的茶又下去大半,我再替他斟上。明宇坦然受之,并不觉得我给他斟茶有什么不对,就像我们还是原来的明宇和白风一样。
小陈捧了文牒进来,一声不响放在案上,打个躬又退出去。我认命地坐直身,拿起笔来,翻开簿本来看。
明宇看我一眼,眉梢眼角尽是一股温和的嘲笑之意。「你这哪里是做皇后,分明是做苦役。」
我苦笑:「谁说不是。」
他不再说话,伸手过来,袖子向上卷了一卷,替我研磨。
他的手指柔白晶莹,被墨条一衬,像美玉般剔透。我愣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写字。
明宇是太消瘦了,因为常常抱病不见阳光,肌肤白得几无血色。
我把那一迭书札批了一半,明宇不知道何时伏在桌畔,沉沉睡着了。他形容清减,想必病中苦楚寂寞,我多想能照顾他,就像以前一样,可是我所能做的,不过是遣人问讯,送些医药。在这里陪伴我他恐怕也是很无聊。
我拿一旁的貂皮斗篷给他披在肩上,顺手揭起香炉顶盖,拨了拨里面的炭块。
明宇,我希望你可以平安出宫,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你身上有许多的谜团,我并不是不想知道,但是与那些事情比起来,你的心愿更为重要。
我但愿你快乐,那我也会快乐。
龙成天很晚也没有回来,我沐浴后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熄灯就寝。他直至深夜方归,一身肃杀冷厉的气息。我被凉意惊醒,模糊看到他脸色极不好。
他的神情怪,比不上动作。
解衣上床,我自动向里挪挪让他位置。他却将手抄到颈后,拉起我来狂烈索吻。
我来不及反应是推开他还是做什么别的,手僵硬地撑在他胸口,唇上灼痛,嘴里尝到了甜腥的味道。
他怎么了?在哪儿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一瞬间,头脑回复清明,我正要手上加力推开他,他却猛然松开了手,退开身。
和到来时一样突兀的结束,这么一个充满暴烈意味的亲吻。
我还怔着没回神,他脸朝外语气平淡的说:「睡吧。」
被他这样一扰,我辗转反侧,下半夜都没有睡实。
不对头。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不稳。这个人一向沉稳如山岳,怎么今天会有这样失态的言行?
明明是睡不着,又不敢弄太大动静。
四更天打个了盹,可一睁眼,身边空空,龙成天不知道何时已经起身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闷闷的、懒懒的,是要出什么事了么?
外面又起了风,雪片一片一片如鹅毛般大小。我坐在窗下,小陈说了三次要我关窗,我都没有理会。等第四次再来人,却换女尚宫来了。她行完礼,二话不说上来就把窗户关上了。我对她们这一手最没辙,只好抱以苦笑。
屋里温暖却窒闷,外面阴寒,但却有一丝生气。
低下头再看簿子,不知道为什么却心浮气躁起来,半天没翻一页。
明宇屋里……够暖么?虽然前些日子送了精炭铜炉,暖被裘衣,但还是有些挂心。
外头极静,习惯了平时的扰攘,竟然觉得耳朵里静得极不舒服。
好像能听到幽冥空语。
其实,是心中不定。
明明是风声,我却如此不安。拉起一边椅上的裘衣,我迈步向外走。外面厅里也没有人候着,应该都在耳房和偏厅,大雪
纷飞,更无一人出户。
我踏上软底毡靴,独自一人出了宣德宫的角门。
天地间全是一片迷蒙飞雪,上不见天,远不见山。脚踏在雪上,一步一个清晰的足印,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心里舒畅平和。
好久没有平心静气的这样一个人待着。身边总是有人环绕,一张一张谦卑恭敬的面孔,那种似是而非的笑容,不真诚,不热情,只是礼节。
我仰面朝天,大雪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我不想在这天地间迷失方向。
我要的,一直都未改变过。
尊严,自由。
如果不奢侈的话,还想要快乐。
现在的地位,说尊严,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自由,做什么事情,连皇帝也不过问。
可是这一切就像这大雪,现在的确纷纷扬扬,足以遮天蔽日,但是太阳出来之后,一切尽化为乌有。
我不想在这虚幻的雪中迷失方向。
不想,不愿,不想。
三年,皇帝为什么会说那三年,我想过无数次。有可能,三年后,我会沉迷于现在的一切,不想离开;也许,我已经身死,自然也不会离开;还有,皇帝或许会掌握我的什么弱点,让我离不开,甚至无法将离开二字说出口。
我低头看看脚下,又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一行清晰的脚印,蜿蜒而行。
龙成天,你有顶尖的权势,有无双的手段。我却还是可以看清自己是谁。
大雪仍是纷纷的落下,将我的足迹渐渐又填上新雪。
不辨方向,我一直向前走。
我走了半晌,看看四周,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史阁来。院子里空空的,该班的侍卫不知去向,想是躲懒去了。
只来过一次的地方,莫名的怀念它。
架上一本本的书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香,正因为雪天的阴冷,那味道显得更加明晰。
我没什么想找的书,只是顺手抽一本出来看。
这里更加安静,能听到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摸到了一本游记,恰翻到一页是讲到海滨,我大感兴味,久在北地又困在深宫,我早忘了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是多么的让人心旷神怡。
把斗篷裹一裹,坐在屋角的小椅上,翻着看起来。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大雪竟然全变成了火焰,一片雪变为一朵跳动的黑红色,纷纷扬扬漫天洒落,烫得脸上生疼,热汗涔涔而下。
胸口闷得厉害,手上剧痛,我一下子张开了眼。
红,满眼都是耀眼的火。
不是梦!文史阁起火了!
我大惊想要站起来,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将我按着伏下:「别起来,烟能呛死你!」
我一惊比发现起火更甚!明宇!
身体酸麻绵软,一点力气也没有,肩膀被他架了向墙边拖。
火势极高,一排排的架子都已经起火,书册易燃,而木架也已经被烧得变了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我急切地问。
明宇一手扶我掖下,一手绕过胸口,动作极快将我拖至墙边。
眼前忽然一花,最近的那书架带着熊熊火苗从中断折,颓然塌了下来。
明宇的手平平推了出去,劲风过处,那大半截沉重*的书架竟然改变了方向,往后倒去。缓了这么一缓的工夫,明宇拖着我的那手用力回带,我的惊呼被大火掩盖,脚下突然一空,两个人一起向下方跌去!
这方向不是楼梯……楼梯也没有这么高,足足好几秒钟才重重摔到实地上。将落地时明宇忽然伸手在我背后一托,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抵销了大半下附之势才落地,重重一声,虽然极是疼痛,试了一下却还能微微动弹,没受什么伤。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头顶是起火的声音,沉闷而恐怖。明宇和我跌分了开来,我听到他喉间一声低吟,心里急慌,伸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明宇,明宇,你在哪里?没事么?」
过了片刻才听到他的回应:「向左前方去,快!」他声音不稳,像是极力隐忍痛楚。
我终于摸到他一片衣角,身体软的撑不起来,摸索着去确定他是否安好。他推我一把,声音急躁起来:「快!」
上面的浓烟应该已经密集到了一定程度,加上乒乒乓乓的倒塌之声,脚底剧震动摇,楼板想是已经垮了下来,浓烟无处可去,尽向下灌。
我猝不及防,重重呛了一口,胸口痛得厉害,一手拉了明宇,摸索着向左前方走,腿软得像是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歪,手摸到了石壁,急忙撑住。明宇步履拖沓缓慢,我一手架在他胁下,努力向前方去。
「你怎么会进来?这又是……」
明宇低低喘了几口气:「现在顾不上说,这条暗道年月已久,木梁都朽得差不多。要是上面的屋顶也塌下来,这里便也保不住。出去后,我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我扶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
是,一切留待以后再说。
文史阁很阔大,起初我曾为这样规模的藏书而欣喜,现在却是心焦如焚。不知道是吸了浓烟还是别的原因,体力根本就提不上。
明宇的腿一定是跌伤了!即使他会武功,带着我这么个累赘从高处跌下,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他声音不对,隐隐听到嘶声,不知道肋骨有没有受伤?腿一定是伤了,不然不会这样影响行动!
明宇!你根本不必顾着我的!我只想要你好!
浓烟已经灌进这条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