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几个藏民和王岩、碧秀、卓玛扭打起来,哈达青鸟的地上乱成一团。三个警察都掏出了枪,但并没有吓跑对方,扭打更加激烈。王岩知道逞强硬来是会出人命的,只好命令两个同伴主动撤离。
路虎警车走了,接着是喇嘛鸟,最后是那辆现代越野。六七个壮硕的藏民离开时唱着仓央嘉措情歌:
我对你就像天上的云彩,
细雨蒙蒙缠绵相爱,
你对我如同无情的狂风,
一再将云朵吹开。
他们一遍两遍地唱,像是故意刺激香波王子。
趴在地上的香波王子站起来,看到不远处躺着梅萨,走过去扶起她说:“怎么连你都打,你是女的呀。”
梅萨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我不让他们上牧马人,他们撕下来就打。”
香波王子扑向牧马人,手伸到坐垫底下摸了摸,又摸了摸,喊道:“梅萨过来。”
梅萨过来了,双手捂在腰里:“哎哟,哎哟。”
香波王子说:“’光透文字‘呢?我藏在这里了。”
梅萨说:“我没看见你把它藏在这里了。”
香波王子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大叫一声:“完蛋了。”
梅萨埋怨道:“你怎么不交给我,你放在坐垫底下是人就能找得到。”
香波王子说:“交给你?人家也会搜查你的。”
梅萨说:“有些地方是不能搜的,我是女人,拉萨是佛天神地,即便他们是土匪,这点道德还是有。”
“我忘了你是女人。”香波王子气急败坏地打了自己一拳,吼道,“他妈的,我白白地洁身自好啦。现在,现在,现在,你知道我最想干什么?就是喝酒,吃肉,抽烟,搞女人。”
梅萨无奈而又怨恨地说:“那你就去吧。”
香波王子使劲甩上车门,大步走去,半晌又回来,哭丧着脸说:“哪里会有女人?我的女人不就在这里吗?”
梅萨阴沉着脸:“谁是你的女人?你的女人在天上,在三十六层高的大厦顶端死活不知呢。”
香波王子打了个愣怔,再也无话,手在身上急急忙忙摸索着。
第十二章 山魈之泪
香波王子摸出手机拨打珀恩措,对方是开机的,却没人接,打了好几次,才飘出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
“我还是不习惯你用别人的手机,想了半天才敢接。”
香波王子说:“边巴老师的手机好使,我喜欢它,你慢慢习惯吧,记住后面的数字是‘2452’,就是‘爱死我爱’。”
珀恩措说:“‘爱死我爱’?你这么说我真有点放不下你了。”
“放不下我?太高兴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讲讲碧秀拉巴的故事吗?”
“是的是的,也许对你有用,也许碧秀拉巴的故事是个阶梯,你会沿着它走下三十六层高的大厦顶层,也许……”
“不会又是喇嘛说教吧?”
“不会,是故事。”
“那就快说吧,我想知道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故事能不能感动我,如果能感动我,我就不跳,如果不能感动我,我立刻就跳。我把生命交给你了。”
香波王子沉思了一会儿说:“碧秀拉巴曾是一个四方讨要的乞丐,有一天他带着老婆回到他的山南老家下,正碰上努丹千户在屠宰牲畜的地方惩罚一个猎人。猎人射杀了一只棕熊,那是山神的伴神。山神迁怒于努丹庄园,让包括努丹千户的大儿子在内的十几个人传染上了烂掉灵魂的麻风病。那个时候,麻风病是不治之症,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猎人的血肉祭祀山神,祈求宽恕,再把得病的人绑起来背进深山,任其冻死、饿死,或被野兽吃掉。碧秀拉巴用他那嘶哑细小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吃力地说:‘如果千户大人对佛发誓不杀这个猎人,烂掉的灵魂就会痊愈,病人很快就会好起来。’努丹千户说:“我凭什么要听一个乞丐的话呢?’碧秀拉巴说:‘要是病人的病七天不见好,你就把我的皮剥下来,用我没有皮的血身子祭祀山神。’”
“七天过去了,十几个麻风病人不仅不见好,反而更严重,甚至有一个已经死掉。努丹千户派人把碧秀拉巴抓起来,同时抓起来的还有猎人的老婆。努丹千户说:‘我对佛发誓不杀猎人,但没有发誓不杀猎人的老婆。’又指着碧秀拉巴问:‘你自己选择,是活着剥你的皮,还是弄死了再剥你的皮?’碧秀拉巴的回答嘶哑细小得就像痛苦的呻吟,却依然浸透着力量:‘当然是活着剥我的皮,死人的皮是剥不下来的。’剥皮的方法是,把活人绑在剥皮杆上,用刀从额头经过天灵盖、后脑勺直至脖颈,划出一道血口子,然后把烧滚的酥油浇下去,酥油浸渗之处,皮肉就会开裂。有时,人皮剥到一半,人就已经疼死了,有时整张人皮已经剥落下来,人还活着,等着血尽而死。
“努丹千户已经派人烧滚了酥油,就等着划出血口子往头上浇。碧秀拉巴说:‘如果千户大人对佛发誓不杀猎人的老婆,我就有办法自己把自己的皮剥下来。’努丹千户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剥自己皮的,今天倒要见识见识。’于是就对佛发誓不杀猎人的老婆。碧秀拉巴费力地告诉他:‘我剥皮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等饿得皮包骨的时候,再咬烂自己的嘴,从嘴上往下一扒,整张人皮就下来了。’努丹千户就让碧秀拉巴饿着,不吃不喝半个月,皮包骨的样子出来了。碧秀拉巴还活着,却已经咬不动自己了。碧秀拉巴说:‘我已经剥不动我的皮了,你还是把我喂出肉来吧,没有肉的祭品山神是不理睬的。’努丹千户说:‘我现在恨透了你这个骗子,我就是要喂你,喂出肉来再折磨你,那时候我会让你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一个月以后,身体恢复的碧秀拉巴又被努丹千户带到了屠宰牲畜的地方,一起带去的还有猎人的孩子。努丹千户说:‘我对佛发誓不杀猎人的老婆,但没有发誓不杀猎人的孩子。孩子的肉很嫩,是山神最喜欢的祭品。’碧秀拉巴表示:‘如果山神吃惯了孩子的肉,庄园里所有孩子包括千户大人的孩子就都会被吃掉。为什么不用我的肉代替呢?给我一把刀,我来割下我的肉。’努丹千户给了他一把刀,他又说:‘请求努丹千户给我的老婆一口饭吃,她怀了孩子,我把她安顿在了心肠好、愿意照顾她的人家里。’说罢举刀就割,胳膊上顿时鲜血淋淋。这时努丹千户扑过来抱住了碧秀拉巴,大声喊着:‘乞丐,乞丐,你不要这样。’”
“碧秀拉巴推开努丹千户,声音比以往更加嘶哑地说:‘为什么不让我死?’努丹千户说:‘你是一个不怕死的人,我喜欢不怕死的人,我现在不仅不惩罚你,还要奖励你,你说你想要什么?’碧秀拉巴毫不犹豫地说着比划着:‘我要包括你的大儿子在内的十几个麻风病人,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我要照顾他们。’努丹千户答应了,就把那些病人和一些食物交给了碧秀拉巴。”
“碧秀拉巴一家和那十几个麻风病人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直到病人们陆续死掉。当最后一个麻风病人被碧秀拉巴背到天葬台之后,老迈的努丹千户把庄园的三分之一领土送给了碧秀拉巴。他说:‘我已经看出来了,你是佛菩萨降临,我要供养你,请你为我祈祷,让我下一辈子还能成为努丹庄园的主人。’碧秀拉巴用气息不畅的嘶哑的声音说:‘我不是佛菩萨降临,但我可以为你祈祷。’然后接受了这些领土,并把它称为孤儿庄园。因为这时候,碧秀拉巴一家已经收养了一大群来自西藏各地的孤儿。这就是西藏历史上的第一个孤儿院。”
“碧秀拉巴认为,西藏的佛教注重平和寡欲的心灵营造,启示人们从烦恼中解脱,从痛苦里超越,这是成功的。但作为一个佛教政权,只提倡安时顺处,忍耐贫贱,不着力去解决民生疾苦,改变社会贫困现状,让许多人挣扎在温饱线以下,这是失败的,是佛门的失败。碧秀拉巴在有了自己的领土以后,立刻把它划成小块,分给了那些孤儿,又招来一些成年乞丐,指导孤儿耕作。这事儿发生在三百年前,大概是西藏乃至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分田到户’。但结果并不好,孤儿之间、乞丐之间很快就开始拉帮结派,然后就是侵占别人田土。碧秀拉巴只好把分下去的土地收回来,再行分配。后来又出现了弃田罢耕,有些人天生懒惰,撂下田地不种,宁愿去过受人白眼的乞丐生活。碧秀拉巴就把丢弃的土地租给愿意种田的人,然后收租子施舍乞丐。”
“但不管怎么说,孤儿庄园毕竟是一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地方。勤快的人除了种地,还可以养牛养羊。很多人把用粮食和牛羊换来的金子和银子交给碧秀拉巴,他们说:‘把这些金子银子攒起来吧,孤儿庄园应该有一座寺庙。’碧秀拉巴就用木头制作了两个扑满,一个攒金子,一个攒银子。还没攒够,灾年就来了。碧秀拉巴砸开两个扑满,取出金子和银子,从别的庄园换来粮食,施舍给远远近近冲他而来的饥民。金子银子就这样没有了,寺庙没有建成,接着又是牛瘟,孤儿庄园的牛羊全死了。几乎所有人都怪罪碧秀拉巴:是你花掉了建造寺院的金银,是你让我们失去了佛寺佛僧的保护。这样的怪罪伴随着灾难的加重:有了死于牛瘟的人,一连几天,天天都有。一个呼声从黑暗的人心里悄悄跑了出来:谢罪,谢罪,谁得罪了神佛,谁就应该以身谢罪。”
“有一天,几个忘恩负义的恶人从田野里抓住碧秀拉巴,扒光他的衣服,绑起来,投进了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蝎子坑。几千只黑蝎子在洞里爬来爬去,爬满了碧秀拉巴裸露的肌肤。两天后,碧秀拉巴的家人找到他时,看到他身上疙瘩摞疙瘩,蝎毒摧残得他已经奄奄一息。几个恶人害怕受到碧秀拉巴的惩罚,丢下妻儿逃离了孤儿庄园。碧秀拉巴身体恢复后,亲自去寻找他们,用他们熟悉的嘶哑细小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世上没有把恩人往蝎子坑里扔的黑心人,我是不小心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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