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口流入周边国家是自古就在发生的事情,而去年之所以会一次性流进这么多人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海贸地发展让中国到日本之间的运输能力大大提高,但更重要的是:在日本这边有人在主动做安顿来民的工作,第一批灾民被妥善安置的讯息以不同的途径传到南直隶、浙江一带以后。便有更多地灾民源源而至!
不过,这两个原因背后所隐藏的重大图谋,以及此事即将产生的重大影响,就不是此时的沙勿略所能知道的了。沙勿略只是知道,主动安置这些流民的是一个叫做岛津胜久的日本诸侯。
“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胸襟,甚至能够包容大海对岸的人民,那一定是一个英雄!”沙勿略想。他虽然在印度曾给数以千计的土着进行洗礼,但其实他地传教思路更倾向于先征服上层,然后再普及下层,所以到达萨摩之后便想先去见一见那个叫做岛津胜久地日本诸侯。
沙勿略拜托了佛郎机商人帮自己引见。非常顺利地。他很快就和岛津家的人有了接触,不过让他意外地是:接见他的竟然是一个和尚!
这一日。沙勿略在向导的带领下,徒步走出鹿儿岛港,却并不直接往鹿儿岛城去,而是来到了鹿儿岛城西南二里的一座新的庄园。
沙勿略发现,这座庄园很新,许多建筑都只是打了个桩,在他观察入微的洞察力下,他推测出这个庄园的劳动者应该都是中国人。
“这里是萨摩的华园了。这里原来只是一片荒地,是玄灭法师招徕唐客,才有了今日的气象。”向导告诉沙勿略,像这样的华园,在萨摩附近一共有四座,分别叫附郭华园、西南华园、萨东华园和山谷华园,“这里就是附郭华园了。”
这四座华园围绕着鹿儿岛清水城,四园一城,构成了岛津胜久的全部领地,每一座华园都是以一座村寨的形式屹立着,外围开辟了田野,若出现强盗或发生战争,就撤入城寨之内防守。每一座华园的人口大概是八百人到三千人不定,每五个人就有一个被训练成了民兵。此外,鹿儿岛清水城内部也安置了大量的唐客,内外加起来,胜久领地内的唐客竟已超过万人,且都被严密地组织了起来,其中一千八百人成了职业士兵。
在大量的中国移民到达之前,鹿儿岛清水城本来就只有五百人,而且这五百人还不全是倭人,有接近一半是岛津胜久在琉球、闽海时招募到的渔夫和海盗,而在唐客大量移入之后,胜久的领地上无论是人口构成还是士兵主流都已变成华人为主了!
南九州的其他诸侯,本来对逃灾唐客地流入仍然和以前一样表现得很消极。甚至对岛津胜久领地内的过分华化发出声谴。南九州大名的组织,早被李彦直给打散了,相互之间极不信任,肝付兼续已经衰退,伊东义佑、大友义鉴均非雄才之主,萨摩内部的伊、田、连三家又被破山以纵横术牵制住,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等到四处华园建立起来。两千华兵组织起来,他们才晓得事态严重!但这时再要压制岛津胜久已很难了。
南九州诸大名小名见岛津因援引唐客而富藩强兵。竟然竞相模仿,各立华园、招募华兵,但九州诸侯在引入唐客时,既不能如破山一般深知华人的需要、习性与优劣,内心又终有顾忌,绝不能如破山一般大刀阔斧地确立起一个以唐客为主体的民事系统与战斗系统,因此华民在其他诸侯处大多不能得到公正对待。被招募为华兵也没有体现出多大的战斗力,大多是落定脚跟之后便逃归岛津家。
可以说,九州诸侯对破山华园、华兵建制地模仿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唯一起到的作用,就是为招募华民这个潮流推波助澜,使南九州成了一块吸引江浙灾民东渡地吸铁石!
附郭华园在四大华园中最靠近鹿儿岛清水城,园中有兵力五百。与清水城成掎角之势,是岛津家的右心房。不过园中的房屋都很简单,日向宗湛在规划这四座华园的时候,要求用的是最简单的材料,让生手也能迅速投入建设工事的简便设计,所以整座华园一眼望去横竖成排。规则得有些单调,殊乏美感!可若不是这样,这些华园又如何能在短短地时间内便迅速建立起来?
相较而言,沙勿略觉得澎湖那边的建筑更加讲究些,虽然同样是简单的建筑,可无论排比还是屋宇窗檐间的细节都更费心思,其中颇有可观之处。这也正是破山与陈羽霆在草创事业时不同取向的体现。
不过和陈羽霆相同的是,此刻的破山也将最大的心力都集中在农事上——民以食为天!这是他们共同地立命之本!所以破山接待沙勿略的地方,既不是日式天守城楼,也不是高雅的楼台亭榭。而是在一片番薯地上。
见到了沙勿略。破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合十笑道:“客人远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人不简单!”第一眼看见这个青年和尚,沙勿略就想。
两人正要叙话,忽地西北面十余里外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破山周围是几个轮值劳作的民兵,他们身上穿着麻布衣,赤脚上全是泥土,脚边却放着兵器,看见浓烟马上就放下手头的农活,拿起兵器来,叫道:“有敌袭!”
破山笑了笑,回顾身边地新纳忠苗道:“他们若是半年前就来,我们如何还有机会建立这四座华园?当时他们踌躇不敢动手,现在才来,却是迟了!”
这时几百个民兵已经穿上了鞋子,站成了队列等候命令,新纳忠苗便要出征,破山道:“我也去!”对一个长得猴子一般的农民道:“秀吉,你招待神父到亭子里喝茶,我破了敌人就回来。”
便与新纳忠苗一起奔向浓烟冒起的方向。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西北方向隐隐传来杀伐之声,持续了一炷香时间便消隐了,又过了半个时辰,破山带着一百多人回来,笑道:“田薰亲终于坐不住了,竟然自己跑来攻打清水城!”
还留守在田地上的农夫纷纷问胜败如何,竟多是吴越口音。
破山笑道:“已经在城下击败他们了,忠苗大人正在追亡逐北,大家不要理他们了,继续干活!士兵们奋勇作战,都是为了保证大家能专心种地,大家要把地种好了,这才不枉费了士兵们在战场上倾洒的鲜血!”
众农夫齐声应和,都道:“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士兵们,不会辜负法师的!”
破山这才来到亭里,对沙勿略微笑致歉,道:“为了这些俗事,可把贵客给冷落了。还望神父不要见怪。”
第四卷 南海移民 之二十五 理念裂痕
从里斯本出发的时候,沙勿略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到亚洲的。在他看来,他传播真理、传播福音时,亚洲的可怜人们就只有完全接受的份。他内心深处对各地的文化都不存在任何敬意,他也许接触这些知识,却也仅仅是将之当作一种骗小孩吃药时用的糖浆,目的是用之以诱惑东方人信教,然后就会将这些“知识”抛到一边,封存之,蔑视之,最后灭亡之。只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只知道基督福音,那么基督福音就会成为真理。
在印度时,他没有接触到婆罗门第一流的思想家,所以在印度南海岸也好,在东南亚也好,他接触的都不是能够在同一层面和他产生共鸣的人,他面对那些土着时就像一个大人喂一群婴儿吃东西,喂什么土着就吃什么。但到了澎湖以后,他开始遇到强有力的抵制。
李彦直人已离开,但他留下的宗教政策却形成了强大的体制力,让沙勿略无法着手传教,澎湖的大多数人民并不信任沙勿略——在他还没说服李彦直之前。同时沙勿略又遇到了一个陈羽霆,从某个意义上讲,陈羽霆是沙勿略一路东来少数能与他产生共鸣的人。
而此刻,当他遇见破山时,沙勿略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对方!
和沙勿略已经接触的大多东方人不同,破山对天主教似乎有所了解,他言语中并未流露出对天主教的厌恶与抵制——这一点和仇视基督宗教地回回教徒是不同的。一开始沙勿略很欣喜,认为遇到了一个传教的好对象,但很快地他又发现:破山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让自己有收服他的机会!
沙勿略与破山谈天堂,谈地狱,谈灵魂,谈无始无终,谈至尊无对。谈业力缘起,谈真心缘起。谈三位一体,谈一性三身,谈万物运行,谈轮回六道,谈空无本原,谈天主本原,谈人间伦理。谈度世拯救——谈论的范畴广阔得惊人!尽管有翻译方面的障碍,但这次辩论的激烈程度与精彩程度,仍是沙勿略生平所未有!因为这不是两个人地碰撞,而是两个文化体系的碰撞!
沙勿略立足于希腊化基督,破山立足于中国化大乘,谈到最后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沙勿略认为破山谬误而不自知,叹息怜悯。破山却认为沙勿略执着而不能悟,摇头轻笑。
两人从下午一直谈到深夜。竟然都忘记了饥饿,直到岸本信如斋送来斋饭,方才听见各自肚子地抗议。
破山因邀沙勿略共进晚餐,吃的却是非常普通的番薯粥,沙勿略是一个禁绝享受的修士,对此也不计较。破山修持得也算到家。食不言寝不语,吃完沙勿略要告辞时,他才问:“神父此次从南面来,可曾见过福建尤溪的李孝廉?”
“李孝廉?”虽然李是大姓,中国的孝廉又很多,但在东海上,李孝廉似已变成了那个人的特指了!沙勿略摇了摇头:“很可惜,没见到过他,听说他去大明地首都了。”
破山哦了一声,眉毛扬了扬。道:“那可真是可惜了。”又道:“听说神父是在澎湖坐船。却不知在澎湖可曾见过见过什么英杰人物。”
沙勿略想了一下说:“有一个陈羽霆的青年十分好学,对神的福音也很有体会。可惜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放开,还被李孝廉的学说圈禁着。但我觉得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神的信徒的。”
破山的眉毛再次扬起,道:“陈羽霆对神父地学说很有兴趣?”
沙勿略道:“是,我在澎湖时,他一有空就来听我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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