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暗中瞄了他一眼,便窥知了他在打什么主意,心中冷笑不止。
嘉靖一目十行,将那十八道奏疏扫过,越看越怒,拾起其中一道奏疏就向严嵩砸去,骂道:“你这个误国老蠹!若早将此奏疏呈上,还会有今日之事么!”
严嵩被奏疏砸了个正着,他也不闪不避,任那奏疏砸在脸上,眼皮啪嗒两下,两行老泪垂了下来,跪倒在地,痛哭道:“陛下,老臣无能!老臣糊涂!朝廷奏折,一年之中不下万千,一日之间也有数十!这十八道奏疏混杂其间,犹如珍珠之在瓦砾,甚难发现。且李哲所奏,在当时都不是已发生之事,只是他根据聪明才智作出来的揣测,又因他只是一个小小主事,因此老臣竟未特加重视!此是老臣无知人之能,以至埋没了英才,又无先见之明。以至忽略了良策!老臣无能,老臣糊涂!请陛下重处!”
李本见严嵩如此作践自己。暗中窃喜,徐阶却暗叫不妙!
那边嘉靖见严嵩坦诚受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心里反而好过了些,冷哼了几声,似乎仍有怒气。其实却没打算再追究了,因他一年到头只怕也看不了十八道奏疏,若严嵩真把每个主事级别地奏折都向他禀奏一遍他才要发疯呢!这时却又将严嵩给骂了十几句,罚他一年俸禄,待胡虏退去后面壁三日,仍在内阁待罪行走。
李本听得怔了,道:“就这样?”
方才严嵩那几句看似稀疏平常的话里其实已用上了极深的权谋,但这个老实人却完全弄不懂怎么回事。嘉靖冷冷道:“你要怎样?”吓得李本不敢开口了。
徐阶却知在这一回合自己虽占了上风。然而竟未能将严嵩逼入死地,反而漏了自己地底,又已将自己明确立在了严嵩的对立面,再也难行暗算之事了!其间的得失成败,委实难说,便听嘉靖问自己:“胡虏那边怎么说?”徐阶见问。慌忙据实回答。
原来俺答这次虽然大兴兵马,聚众十余万南下,但实际上并没有灭亡大明的大志,他们地短期战略目的只是劫掠中原好度过荒年,长期一点地战略目的则是要求朝廷开马市,如此而已。但在安定门外稍稍遇挫后,俺答以为大明果然有备,就变得更加小心,派了使者进北京讲和。
嘉靖是个极好脸面的人,这种城下之盟对他来说实是奇耻大辱。他如何肯答应?若是在安定门“大捷”之前。他迫于形势也许还会委曲求全,这时却大怒道:“荒唐!我军方获大胜!他竟还敢狮子大开口!这帮胡虏当真是不知好歹之极!”便下令大军出击。要将蒙古人歼灭于京城之外,“叫他们匹马不得归大漠草原!”
这句话说出来倒也真是豪言壮语!但徐阶听了却胆战心惊!急谏道:“陛下!使不得啊!”
嘉靖问:“什么使不得?”
徐阶道:“京师防卫空虚,不宜战,只宜守,不宜速决,得用一个‘拖’字。”
嘉靖眉头大皱,严嵩咳嗽一声,道:“大宗伯太谨慎了。眼下我军方获大捷,三军士气大振,将兵用命!正该乘胜追击,焉有乘胜反而屈盟的道理?大宗伯既管礼部,便当知我大明没这成例!难道大宗伯要陛下效仿宋真宗,来个遗羞千古的澶渊之盟么?”
明朝的对外态度极为强硬,哪怕屈居弱势时也轻易不肯松口,和宋朝占据上风时也委曲求全截然不同!这一节徐阶自也深知,但他更知道安定门“大捷”实有侥幸成分,若不顾兵情一味强硬,只怕转眼之间就会酿成大祸!
然而嘉靖听了严嵩的话却大为赞赏,以为忠言。
徐阶向严嵩望去,见他依然眯着一双老眼,仿佛已经老眼昏花,但徐阶却明白这老家伙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若徐阶是海瑞地性子,这时多半就要据实直谏,那时惹得嘉靖盛怒,严嵩再趁势一击,马上就会将徐阶排挤出这次和战决策之外!再接着严嵩便可从容布局,将李彦直玩弄于鼓掌之间,将李彦直送入虎口,然后再利用李彦直的败绩将徐阶拖下水,一浪接一浪地扑来直到将他二人整死为止!
严氏父子计策之毒,远胜砒霜,然而却总是行之于和颜悦色当中,夏言当日就是这么死在他们手下的。
但徐阶究竟是徐阶,只一眨眼功夫便辨明了轻重缓急,因改口道:“陛下圣明,严阁老所言亦甚是!只是大军出城,需得谨慎安排,且要防俺答分兵袭扰京城。”就给嘉靖报了个家底:“京中军马,不及六万,且多老弱。俺答有十万之众。我寡敌众,若再派兵出城,只怕京中一旦有警,缓急之际难以应付。不如且固守城防。以待勤王之师!”
嘉靖一听,也觉得若军队都派出去了没人保护自己实在危险,不想就有人来报,说巡抚保定都御使杨守谦带兵勤王来了!嘉靖大喜,想了想道:“就让商大节派一部精锐出城,会同勤王之师逐寇!”
徐阶问:“派多少人马?派哪部人马?逐寇要逐到何处?”
这是问嘉靖这次出兵要动用多少兵力,要达成什么样地战略目地。
嘉靖却不悦道:“这也来问朕?”他是个聪明皇帝。却又是个不愿意负责任的皇帝。
徐阶又问严嵩:“那首辅以为该怎么办?”这是要将事情往严嵩头上推。
严嵩却说:“俺答来求岁贡,这是礼部地事。具体该如何出兵。这是兵部的事。”一句话又推给了别人,他自己是稳立于不败之地!
徐阶还要再议,嘉靖又觉困乏,便命他们商议了办事。徐阶、丁汝夔无奈,只好分头办事,丁汝夔既要派“精锐”部队出城,马上就想到了西直营来!便传了号令!又增益之以一万兵马。
李彦直和戚继光等正在议论战局。接到命令后都大吃一惊,戚继光惊道:“这时候怎么能出城?那不是要自暴弱点么?”李彦直自然也深明此节,匆匆赶来问丁汝夔怎么回事,丁汝夔道:“这是陛下圣裁,内阁地决断,我也没办法,你依命行事便是。”
“依命行事?是依命送死吧!”
当然这句话在兵部尚书面前还是没出口,只是往肚子里吞。李彦直又来西苑求见阁臣,严嵩不见他,李本没担待,李彦直便只见到了徐阶,看看左右无人,李彦直开门见山就问:“徐师!这是怎么回事!内阁难道不知城中兵马没法打仗么?怎么还传出这样的乱命来?我们三军将士死了不要紧。只怕我军一旦崩溃,跟下来就是京城要遭殃了!”
徐阶叹息一声,道:“我也没办法啊。”便低声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政争场面简略说了,李彦直听得手心沁汗,徐阶道:“如今地局势,我是非应下来不可,这样还能尽量配合你,否则和战一事便被严老贼揽了去,那时你便任他摆布了。你也是非出城不可!若是由你出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由别人出战。我怕大兵连溃之下便有倾国之祸!那时你我便都成了罪人了!”
李彦直苦笑道:“但我又不是神仙!要我用几千人去斗十万!徐师太抬举我了!”
徐阶道:“我会设法增你兵权。”
李彦直摇头道:“没用的,打不了仗地士兵。再多有什么用?商总宪手下那几万兵马就都给我也没用!”
徐阶皱眉道:“总而言之形势如此,你我再抱怨又有什么用?还是办事去吧!”
李彦直知道这时不接也不成了,只好回去,这时内阁在徐阶地影响下又让商大节给李彦直多增五千兵马,又调杨守谦入城,将勤王兵马八千人也都归李彦直调度——杨守谦的官位比李彦直高,他若在军中,李彦直指挥他不动。
这头戚继光一边尽其所能,整合城内城外的两万六千兵马,在兵将面前他尽量保持激昂,但见到了李彦直后却忍不住叹道:“这两三万人根本就不能用!真要出城野战,只怕凶多吉少!”
李彦直亦知他所言非虚,在出城的前一夜放所有在城中有家眷的将士回去探亲,他自己也到陆府来看看妻儿,陆尔容问他战事如何了,李彦直笑道:“放心!当日在海上,我手头没几个人,面对十万海盗也摆得平!如今我手里有兵有将,还会怕胡虏么?”
陆尔容笑道:“那是自然!”
他出去后伊儿近前,有些担心地说:“小姐,我看姑爷……”
“嘘——”陆尔容掩住了伊儿的嘴,说:“不要胡说!不要胡说!不会有事地!”眼神之中却甚是不安!
李彦直也没在陆府过夜,看罢妻儿就要回营去,不过既然来到,总得去拜见一下岳父。在陆炳面前他就没怎么掩饰心中不安了,陆炳见了,便问他出了什么事,李彦直心想这事还是让岳父心里有底的好,免得万一自己出事,妻子应变不及。幸亏翁婿二人有这么一番对答,竟让李彦直得了提醒,想出了个颠倒乾坤的秘策来!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三 诡转
陆炳问李彦直何事忧心,李彦直将内阁勒令出兵一事告诉了陆炳,又说:“当前京师实无一战之力!贸然进击,决计无法建功,只会惹祸!小婿上次取胜实属侥幸,这次出城,只怕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陆炳消息灵通,自然也知北京空虚,听了李彦直的话后问:“那照你说该怎么办?”
“拖!”李彦直说道:“拖到勤王之师大聚,那时就不怕俺答了。”说到这里李彦直不自觉地朝东南一望。
陆炳说道:“既然应该拖,那你就拖啊!”
李彦直叹道:“可是如今内阁勒令出城破敌,最难的是圣旨上下了死命令——只许进攻,不许和谈!当前是宜以兵威促使和谈,以和谈拖延时间,等到局势有利于我们再寻求一战,可这道圣旨却是乱指挥,委实叫人进退两难!”
陆炳且笑且骂,道:“我说女婿,你怎么有些时候精明似鬼,有些时候却像少了根脑筋?内阁让你出城,你就出城啊,出城之后,你就是军中大将,到时候是该破敌,还是该怎么着,不就都由得你了么?”
李彦直一怔,陆炳又说:“俺答到过大同的事情,京师别人不知,你我还是知道的,当时仇鸾是怎么对付俺答的来着?嘿嘿,你就依样葫芦,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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