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落后了几步,就跑上来与李彦直耳语道:“三舍,牢里关的那些人不对!都不是倭寇,怕都是些贫民。”
李彦直道:“我也看出来了。”
陈羽霆道:“这些人也许真有冤枉,你看我们是不是……”
李彦直却摇了摇头,道:“这虽是一件不平事,却非你我今日所能管。忍忍吧,先救出二哥再说。”
陈羽霆见困不救,心中不安,却也知道李彦直的话没错,很压抑地叹了一口气,便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了。
后面那千户赶了上来,问道:“李孝廉,还要去哪里寻找不?”
李彦直一瞥眼见水门内停泊着三四艘三桅大船,款式甚新,心道:“东南诸卫所大多器械不修,舟楫不整,就是永宁卫的船也是破破烂烂的,得了我们的孝敬钱都不拿来投资武备,全拿去花天酒地了。怎么这镇海卫却有如斯好船?”心中起疑,便指着那几艘船只道:“不知可否容我等上船一看?”
那千户面有难色,道:“这得先请示指挥使大人。”就派人去请命,过了好久才回报说可以,李彦直便与陈羽霆到码头登船,船里却没什么可疑的人与物,李彦直这时对船的学问还甚是一般,却也看得出这几艘船价值不菲,便赞叹了两句,道:“我走遍平海、永宁诸卫所,没见过这般好船。”
那千户嘻嘻笑道:“这是我们田大人的私船啊,自然比公家的船好。”
李彦直道:“朝廷有令:片板不许下海,田大人造这些私船,不怕犯禁被御史弹劾么?”
那千户嗨了一声,道:“片板不许下海,那是禁小民的,哪里是禁我们军官、士绅的。李孝廉,你说对吗?”
李彦直哈哈大笑,道:“有理,有理!这次我在孙大人处哭诉家兄被倭寇所掠一事,他也是许我招募海滨乡勇,下海击贼,拯救家兄。如今走遍诸卫也寻不得家兄下落,看来我迟早也得下海走一遭了。”
走了大半天毫无所获,一行人便回到田大可处,田大可问找到人没有,李彦直叹道:“没找到,或许还在他处,或许还在海上倭寇手里。”
田大可道:“别灰心,再到六鳌、铜山、诏安走走,或许会有消息。”
李彦直道:“我是担心家兄不在岸上,而在倭寇手中,若迟了去救,家兄不免多受苦难。”顿了顿,道:“说起来,却有一件事要请求田大人!”
田大可便问道:“什么事情?”
李彦直道:“大人威震闽海,陆上海上、官私两道,闻大人之命无不凛遵。晚生斗胆,想请大人代晚生传一句话:不管扣留了晚生家兄的是山贼还是倭寇,都请他们好好照管好家兄的起居。他日山水相逢之时,彼此也好留条退路。”
陈羽霆一听,心道:“三舍是怀疑二公子出事与这姓田的有关,只是一时没证据,奈何不了他。这几句话话里藏话,其实是要姓田的别让二公子受苦!”
田大可似乎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却皱了皱眉,道:“倭寇又不是我养的!我怎么传得了这话!”
李彦直一听,嘿的一声笑了起来,却不接口。
田大可也觉得方才那句“倭寇又不是我养的”有失言之嫌,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过了一会,忽道:“李孝廉,话既然说开了,有件与此事或者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却可以和你商量商量。”
李彦直道:“大人请说。”
田大可道:“令兄所主持的同利商号,经年在永宁卫辖境下海,那边倭寇众多,盗贼如毛,令兄之所以会出意外,只怕与他出海选错了地点大有关系!若李孝廉在家中作得主,不如且将贵号出海之地点南移,若是贵号商船在我镇海卫辖境之内出入,则我老田可以拍胸口保证,令兄和贵号的商船都能确保无恙!”
最后这句话虽是一语双关,其实已经点得极明,陈羽霆听了心中一动,李彦直微微一笑,却是双手连摇,道:“下海通番乃是重罪,我李家一门无失贞之女,三代无犯法之男,如何敢做这等事?同利的生意,向来只是做到海边即止,断断不敢越雷池一步。田将军说我家有商船下海,不知从何听来?再则,晚生素以读书为业,生意上的事情很少过问。若是将军有心在经营之道上加以指点,最好还是等找到家兄之后,再由将军与家兄亲自说吧。”
田大可以为他拒绝,不悦渐上眉梢。
不想李彦直语气一转,却又道:“不过嘛,我在家中虽然做不得主,但家父家兄素来听我的主意,若是我说了话,要将商路往南移一移,他们多半会同意的。”
田大可转不悦为欣然,道:“李孝廉,这样说话才对嘛!”
李彦直道:“那么家兄的事情……”
田大可犹豫了一下,道:“李孝廉,这件事情,我也有为难处。方才你让我传言,叫那些倭寇善待令兄,这个我能办到。但其它的事情,就要李孝廉自己再想想办法了。”
李彦直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还请大人指条明路。”
田大可道:“听说李孝廉已得都指挥使面许,有意招募滨海民壮,下海击贼救兄?”
李彦直道:“是有这个打算,但大海茫茫,我们就是要击贼救兄,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击,该去哪里救。”
田大可呵呵一笑,道:“李孝廉若如此胆色手段,出海之后,不妨往澎湖方向走走,或者会有所斩获。”
李彦直眼睛一亮,微微一笑,道:“李哲代李家上下,谢过田大人指点。”
从镇海卫出来以后,陈羽霆问李彦直道:“三舍,此事如何?”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这个田大可肯定有问题。他和那群倭寇定有勾结!不过二哥似乎不在他手上!”
陈羽霆道:“那我们……”
“马上回月港!”李彦直望着澎湖的方向,一字字道:“练乡勇,买船只,下澎湖,打倭寇!”
第二卷 孝廉蹈海 之十八 小民惧池鱼之殃
李彦直回到月港之后,便宣布要组织乡勇,入海打击倭寇,救回兄长。
嘉靖年间东海各方面势力的情况十分复杂,华人、倭人、回回、西番,诸族杂处,官兵、商人、海盗力量互为消长,又互相渗透。如果我们将这些族裔与职业互相搭配,就把此时活跃在福建沿海的各路人马大致区分开来:官兵、华商、华人海盗、倭商、倭寇、回回商人、佛郎机商人、佛郎机海盗。这些人无论经商还是抢劫,活动的地域都主要集中在中国东南沿海——因为这一带不但靠海,而且当时是全世界最大片的富裕区域。
对这一时期所发生的事情,很难用某种一刀切的标准来判定善恶——尤其是官兵与海盗之间冲突上,官兵未必是正义的,反之所谓的“寇”亦不见得全部都坏。一言以蔽之,这个时代在东海活动的人,都是为利而来,为利而往,大家都不是魔鬼,也都不是好人。
在李彦直十八岁这年,大致来说东海最活跃的力量乃是商人,如果要在这商人面前加上一个限制性定语,可以说是华商!
这时的东海商贸圈基本是中国商人的天下,西来的葡萄牙人是在中国商人的帮助才得以前往日本,东海诸国里,日本商人在东海商贸中的影响远不及中国商人来得大,朝鲜商人的影响更可以忽略不计。中国商人的这些辉煌成就,完全是在没有政府支持下取得的。
国民为了生存发展而要求与外国贸易,这是他们出于私欲的冲动,而其经商若控制得法,可以为国家增加税赋滋养民生,所以重商政府通常会加以支持、保护、引导并从中征税——嘉靖时期的葡萄牙、西班牙诸国基本都是这么干。
但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下,大明政府对民间的海外商贸不但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与保护,反而设置了重重障碍,争贡之役之后甚至全面禁海!在失去了正常商业通道的情况下,中国海商只好踏上走私这条既无奈又危险的道路。这时东海海面上除了这群商寇合一的海商之外,还有一批完全以劫掠为生的海贼,海商们要想保住财产性命,便不得不将自己武装起来:一边对付本土海盗,一边对付葡萄牙海盗,一边对付日本沿海倭寇,同时还要面临朝廷的围剿。
也正是这个原因让这个时代的中国海商兼具三种身份:做生意时,他们就是商人;面对官府围剿时,他们就变成了贼寇;而遇到那群真正的海盗时,他们又变成了一支私人海军。当然还有更严峻的情况:如果生路完全被截断,这批人铤而走险起来,那就什么残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了,水浒人物敢干什么,他们也就敢干什么!
明朝中后期的中国海商就是这样在国外、国内多重压力下痛苦地成长着,可即使这样他们仍然掌控了中国沿海商贸的主导权,并将势力不断向东洋和西洋推进。他们在为自己也为自己争取财富的同时,也在为这个民族争取被政府遗忘了的海权!但是,拥有如此贡献的他们却连商人这样卑微的合法名分都被剥夺了,朝廷赠予他们的帽子是——贼寇!
朝廷既已禁海,凡私自下海者,即为贼寇!
又由于这些海商走倭岛赚日本人钱的特别多,还常常会雇佣一些日本人做马仔,所以他们的身份又常常和“倭”字扯在一起,以至于许多商团明明是华人为主,却被叫做倭寇。
在嘉靖二十二年,海盗为祸未酷,而禁海已害人不浅,所以沿海的小民们宁可亲寇,不愿亲官,李彦直的身份是举人,才从省城来,打交道的不是林希元这样的官僚乡绅,就是田大可这样的高级军官,所以月港方面下九流,便都把他当上流社会来看待,听说他要打击倭寇,都纷纷避着他,均想:“又来一个没事惹事的!”
陈羽霆要买粮食船只,处处碰壁,吴平要打探倭寇消息,人人戒口,整个月港从八十岁的老太婆到四五岁的小孩子,个个都可能是海商、海盗们的眼线。李彦直毕竟是个举人,在没欺到自己头上之前,小民们还不敢动他,却都尽自己所能,不给他提供粮食、船只,不给他提供情报,甚至东偷一点东西,西挖一点墙角,搞些小破坏——虽然没什么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