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雪下意识推辞:“啊,我可能去不了……”。
对方的声音转为低沉:“不,你一定得来。这次聚会的主题是悼念明莼。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明家,慰问故去同学的父母。”。
他苦笑:“本来想去墓地拜祭的。结果打听了之后说,根本没葬在墓地,在私人岛屿上。”。
挂上电话,孩子抽抽搭搭哭起来,尘雪连忙把放温的牛奶给孩子喝,一下子格外心平气和。是,地下室冬天像冰夏天像蒸笼,可是她还活着。一个寝室的好姐妹,最最风光的明莼,她美丽的双眼已经化为尘土。
尘雪活得这么不值,这么不值,可是,她活下来了。
是,她一定得去。明莼人缘最好,她是明莼的好朋友之一,碰巧又在北京。当年寝室的姐妹,出国的出国离开的离开,东南海北,早已难以聚拢。尘雪或许也会离开北京,在走之前总得去看看。
决定做下了,接下来就是琐细而现实的问题。没有服装,没有首饰。她没钱去添新装,只能把旧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她最好面子,本来已经是班级的羞耻,八卦剧中的丑闻女主角,不能再给人看狼狈一面。
最后灵机一动,穿上明莼送给她的海军蓝上衣和白色短裤,搭配白色圆帽和金色高跟鞋、金色手镯、金色小包。一整套都是旧货,可是如果有人问起,大可以说是怀念同学。
特意赶在同学聚会前一天,花费五十元吹一个发型。
在脸上打上很厚的隔离霜,又抹腮红,伪装出健康甜蜜的脸色。
吃饭的地方在酒店的中餐厅,尘雪坐出租到门口,自己踩着高跟鞋晃晃悠悠走进去,席上自然是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同学,没人过来追问尘雪往事及现状,只是闲聊时问一句,她也只是说“在公司做事”。
众人都道两朵班花之一的尘雪惯常清高不爱理人,今天本来也是约不出来的,只是为了祭奠明莼的缘故才肯露面,不免觉得她一定心绪不佳。也就无人敢随意打扰。
尘雪坐不一会,便觉无趣兼无聊。在座诸人都有光辉前途,不论是为了给未来打基础,还是单纯为了志同道合的友谊,总之都有得话聊。唯独她是渺渺茫茫,无心说话,也无话可说。
席上有女同学秀出婚戒,顿时满厅热闹起来,一堆人吵嚷着一定要让她把老公叫来瞧瞧。那女同学嫁的不错,可惜婚宴当日却没有请同学,因此心中正是不得意,此时推却扭捏一番,也就打电话让丈夫过来接,顺便露面了。
众人等候间隙,开始询问在座女同学到底有哪些结婚,自然要问到陈尘雪。她只是说“还没有”。众人都笑“是眼光太高吧”。
尘雪也笑,心中有些凄凉。邻座的女孩子还在大惊小怪“啊结婚离我们好遥远”,其实遥远什么呢,都毕业两三年了,二十五六,凭是哪个城市的女孩子,也该结婚了。只是她们太幸福,未来太有可能性,所以能满怀憧憬。
她的婚姻是早断送了的。
到如今,最后悔的就是生下这个孩子,不仅拖累自己,关键是让小孩的前途全无光明。
难免想起那个犹豫已久的念头,或许,真该找一户好人家把孩子寄养出去的。
但是好人家又去哪里找?照她陈尘雪的标准,至少应该是让孩子以后衣食无忧不用为前程苦苦拼搏的,才叫好人家。可惜她竟没遇到过。
众人“哗”一声热闹起来,原来从窗口远远看下去,能看见停车场进来一辆梅赛德斯奔驰,懂车的男同学就说,别看这车和满大街的奔驰没什么两样,其实人家是限量款,一千多万才能有一辆云云。
该人还很内行地说,现在许多人都说以后有钱了要开跑车开亮红色车子,其实在都市里开跑车就是个笑话,而且车身又低,一下雨就直往里倒灌。至于开有颜色的车子,对于男人来说算是比较没有品位的。像这位,有钱到像是没钱,才是比较有格。
过一会,门竟然被服务员推开了。两个旗袍装服务员领着一个男子进来,陈尘雪一见他,脑中就嗡地一声,平平坐在椅子上,也像是不稳似的。
众人窃窃道:“莫非这就是你老公?这格调也太高了吧?”。
有女孩子反驳:“胡说什么,这人我们都见过的,这根本是明莼的男朋友!”。
那男子听见了,他忍不住地笑了,眉宇见难掩的疲惫忧伤像是一扫而空,让人如沐春风般地喜悦。他沉稳地说:“忘记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俞玄义,是明莼的小叔。”。
之前说错的女孩子“啊”一声,顿时红了脸。
班长赶紧上前与他寒暄,满座人都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您怎么突然来了?早知道我们去接您……”。
俞玄义摇摇头:“我在这隔壁有事,结果碰巧听见人说你们班同学在聚会,后来想起来,你们在QQ群上说过的,今天为了纪念明莼在这里聚会……”他轻轻吸一口气,“没想到你们还这么惦记着她,我十分感激。”。
他问班长:“你们待会儿还有什么活动没有?”。
班长说:“我们打算派代表去明莼家拜访伯父伯母……”。
俞玄义点头说:“哥哥嫂子一定也很高兴。这样吧,你们待会儿就在这里留着继续玩,左右酒店里设施还算齐全,健身俱乐部购物商场什么的都有。有想去明莼家看看的,我派车送你们过去。”。
班长赶紧说:“这怎么好意思,我们都有安排,能过去的。”。
俞玄义垂下眼,过一会才说:“以前她上学,我还能时不时去接送她一回。现在她都不在了,我还能为她做什么,也只能给你们提供一点点便利,你千万不要拒绝我才好。”。
他自失地一笑,目光一个个从同学脸上流连而过。他看到的地方,每个同学都不自觉挺直了腰。
俞玄义道一声“我不打扰了”,走了出去。
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似的。
“我的天,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明莼的男朋友,都说特别相配!谁知道是她的小叔?”。
“唉,我刚才都快哭了,他看着我们的时候,简直像是想从我们脸上找到明莼的影子似的,唉,那目光太沉重沉痛了,看得人特别想哭……”。
“不是,他说QQ群?我们不是一直讨论么,到底谁在用明莼的QQ,人人、MSN,应该就是他吧?肯定是一直登陆着侄女的通讯工具,看看还有谁惦记着她。”。
“红颜薄命,明莼多好的人啊,怎么这么年轻就不在了,真是,唉……叫她亲人怎么过得去?”。
陈尘雪心神不定。她走了出去,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竟然在大厅沙发里就看见俞玄义。
他坐在那里,并不像一贯的那样脊背挺直、神态冷淡。他略微垂着头,肩膀塌着,看上去格外疲惫和忧伤。
陈尘雪心里又酸又苦,她慢慢踱了过去。
“小叔。”。
俞玄义恍然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又诧异道:“你是谁?为什么叫我小叔?”。
陈尘雪尴尬莫名:“俞叔叔,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尘雪,明莼的好朋友。”。
俞玄义怔一怔:“啊是,你是尘雪。瘦太多了,认不出来了。”。
陈尘雪不知怎的,又说:“不是瘦了,是老了,所以您认不出来了。”说完不免后悔。
俞玄义寒暄道:“你近来可好?是来参加同学会的吧?待会儿要去阿莼家吗?”。
陈尘雪摇头:“我是来参加同学会的,恰巧遇见您——阿莼还有几件东西在我那里,我想把它们还给她的亲人比较好,您过几天派人来取可以吗?”。
俞玄义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自己去取。”。
这答案不出尘雪预料,她停了停,说:“我都有空,您明天来吧,我号码是这个,住址在这里。”她从包里拽出一张纸,匆匆写下来。
俞玄义也递给她自己的名片。
她礼貌一笑:“您记得联系我——我先回去了。”。
走两步,俞玄义忽然叫住她:“尘雪。”她回过头去,“啊”一声。
俞玄义说:“你这身衣服,是——”。
陈尘雪平静地说:“嗯,就是阿莼送给我的,不瞒您说,我近来特别想她,做梦都梦见她。她和我说很多话,就跟以前一样,无话不谈的……唉,不能再说了,再说我撑不下去,小叔,明日再面谈。”。
她忧郁地走了出去,一直能感受到俞玄义的视线。
他看的是衣服,还是人呢?。
今日她的才华又有了用武之地,前途总算又有了一线希望,可这种希望,如今尝来竟是如此苦涩。明莼明莼,你已不在世上,竟然还是我最后的希望和保障。
何其有幸啊。
陈尘雪苦涩地想着,抹去眼中溢出的泪
集锦篇 第八十章 玄义(二)
自古有秀色,西施与东邻。蛾眉不可妒,况乃效其颦
所以尹婕妤,羞见邢夫人。低头不出气,塞默少精神。——李白。
回去之后,果然就听同学在议论,说明莼的小叔已经结过账了。
经济独立的普通都市女子很少能享受被男子宠爱照顾的滋味,因此在座的女同学们话题不觉渐渐转向,已经开始隐晦地提起明莼的小叔是多么难得的金龟婿。
网络太过发达,用手机百度一下俞玄义的名字,在座诸人惊呼连连。更有好事者爆料说,俞玄义不算什么,毕竟在中国,钱的作用比不上权的作用,更厉害的是他父亲。
这时才有人提出一个疑问:俞玄义是明莼的叔叔,又不是舅舅,为何这两人竟然姓氏不同?。
有人问起陈尘雪,她沉默了一会,脸色苍白,终于起身说:“对不起诸位,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下午的活动就不参加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再没谁敢来劝阻她。陈尘雪与明莼性格不同,大学的时候她就是有名的辣椒性子,你不去惹她,她还要来说你;你要敢犯到她头上,她有一句也要呛十句。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对这种人自然是要背后讥讽,当面却从不敢说半个不字。
而明莼呢,那就是标准的小公主了,一辈子也没听人驳过她的面子。
这样的人,真不知如何面对社会。
有人极为黯然地说:“虽然她不在了,但是有的时候我真的会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总算明莼一辈子那么漂亮快乐单纯地活在我们记忆里。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