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爹!”杜平复瓮声瓮气的回答道。杜平安像个局外人想帮忙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于是一个劲的给辛子昭递眼色。
“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金贵老爹颤巍巍的站起身,钻进自己的房间,拿起老伴的牌位开始絮絮叨叨的念着。杜平复和慧娘带着孩子也走了,偌大的草堂内只剩下杜平安和辛子昭两个人。
辛子昭合上账本,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了按眉心,颇有几分疲倦的说道,“明天是慧娘母亲的六十岁寿辰。”
“难怪了。”杜平安苦笑着摇了摇头,紧挨着辛子昭身旁坐下,一双眼睛温和的盯着辛子昭道,“谢谢你。”
辛子昭被这样一双温暖饱含谢意的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往边上挪了挪,清冷道,“你无需谢我,如今大家同在一个锅里吃饭,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失去一个吃苦耐劳的好跑堂!”
“明天我们也跟着去吧,店里有卢福和管月楼看着出不了什么事。”对于辛子昭说话入骨三分,杜平安已习以为常,他现在担心的是明天恐怕连张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反而自取其辱,“张家如今门庭显赫,恐怕是不会承认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听说张普德这次秋试名列前茅,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了。”
“败坏门风?”辛子昭自然过滤掉与自己无关紧要的讯息,疑惑的轻轻挑了挑眉,似乎对这样的评论嗤之以鼻。
“张家与我杜家是世交,从前都是从江宁府逃荒过来的难民,就像戏剧里演绎的那样,结拜兄弟指腹为婚,同是女儿或是儿子便义结金兰,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张家没发达前,大哥与慧娘嫂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发达后便撕毁约定,深以当年身为江宁难民为耻。自然与我杜家疏远,双方儿女到了该嫁娶的年龄,当年的戏言也就不了了之。”这样老套的故事情节,杜平安都懒得去说,恐怕听的人也觉得枯燥乏味,毫无新意。
“慧娘放弃家族富贵锦衣的生活,背负着家族的骂名,没有媒妁之言便跟着杜平复生活至今?!”辛子昭有些震惊,他不敢相信如此怯懦的弱女子能毅然绝然的做出这样不经天纬地,不轰天动地,却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我曾经问慧娘嫂子,是什么原因让她放弃富足的一切,选择童年印象里那个不甚清楚的影子?”杜平安漆黑明亮的眼眸变得深沉安静,甚至有一丝丝的希冀,面对如此灼热的目光,辛子昭避开了,幽幽道,“是什么原因?”
“感觉!”杜平安脱口而出,他感觉自己对辛子昭的那颗心不再是同情,不再是欣赏,不再是迷惘。辛子昭的避让,让他有片刻的黯然,不过杜平安依然执着坚定的望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坚定,缓缓说道,“跟着感觉走!”
“将来她会后悔。。。。。。”辛子昭站起身,打了个呵欠,倦容爬上舜华容颜,令人不忍阻止他的离开。
“也许会,但绝不会遗憾!”望向辛子昭修长妖娆的背影,杜平安笃信这辈子与眼前这个男人无可避免的羁绊着。
“人往低处走,骨子里依然有种优越感,然而人往高处去——”辛子昭摇了摇头,没有片刻迟疑的走了,留给杜平安的除了一个惊艳却落寞的背影,便只剩下满脑子的浆糊。如果说慧娘选择大哥是往低处走,那辛子昭选择他也不可能往高处去。难道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没拒绝就好!”杜平安安抚心头的落寞,既然没有拿性别做借口,那么在杜平安看来他都有机会。对于一个性别喜好模糊的男人而言,找到一份执着而又真挚的感情是不易的,既然这个令自己心动的人出现了,杜平安就不打算把这样的遗憾留到下辈子!
、47第四十七章节
第二天清晨,早早的慧娘带着丈夫孩子装扮一新,拎着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寿桃,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往东城张府走去。杜平安和辛子昭像两个间谍般远远跟在后头,时不时背过身去,佯装小夫妻二人甜蜜逛街。
进入东城街巷,远远的就见一高门大户门前锦轿如云,穿梭往来人潮无不华服锦缎。虽也是从头到脚一身新的慧娘一家子,在这群人跟前就显得寒酸的多。一手拎着礼盒,一手牵着敏秀的手,杜平复抬头仰望,镶着金丝边框的匾额上显赫的“张府”二字,顿觉脚下虚软,脸上的神情紧张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平复~~~”怀抱敏行的慧娘脸色惨白,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其中的冷汗已经擦了一遍又一遍,慧娘只觉地心脏仿佛要跳出心口。六年前从这里走出去,如今她已儿女成双,脸角也渐露风霜,然而她出身的地方却愈显富丽堂皇。虽然她从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可当她再一次踏进这里,心中的矛盾苦涩岂是一两句话可以说的清楚。
“别担心,你爹纵是不喜欢我,也会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让你见你娘一面。”杜平复柔声安抚着慧娘,嘴巴上笃定,可心里却没有底。张家的老爷子如今位高权重,连知县大老爷也礼让三分,如此身份之人距离杜平复这些升斗小民实在太远。
就在慧娘鼓足勇气想跨上高高的台阶时,站在朱门大院前鞠躬哈腰的看家护院上前一把推开,厉声怒喝道,“去去去!没看到这里正忙着吗?!”措不及防的慧娘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孩子摔倒在地。
杜平复慌忙上前扶住慧娘,扭头想为自己的妻子讨个说法,却见那凶神恶煞的看家护院已经一溜烟跑到街面上,哈着腰,腆着笑,一副恭迎贵客的奴才相。
“江南学政司属学正林大人到!”随着一声吆喝,张府内人头攒动,黑压压一大片宾客簇拥着一位中年男人急冲冲走出院门。
六年未见,当年精明强干的父亲气质愈发沉稳富贵,望着眼前男人满面笑容的朝自己走来,慧娘憋住眼眶里不争气的泪水,跟自己说,只要父亲还认她这个女儿,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孝敬他老人家,她愿意拿一切去弥补这六年亲情的沦陷。
男人一点点的近了,然而紧紧盯着一刻也不敢放松的慧娘,心却一点点的冷了。那双欣喜若狂的目光至始至终没能落到她的身上,就这样,慧娘眼睁睁看着一身锦衣的父亲,春风得意的从自己身旁经过,便直奔那座刚刚落轿的老者而去。对于她这个错身而过的女儿,中年男子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见!慧娘痴痴傻傻的望着谈笑风生的父亲,眼眶中的泪水汹涌而出。
“林学正能来,令舍下蓬荜生辉!”
“张老爷客气了!张老爷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夫人寿诞之日恰逢贤子金榜题名时,可谓双喜临门,可喜可贺!”老者摸着下巴下稀疏发白的胡须,微微眯着眼睛点头,很有几分仙风道骨老学究的架势。
“是他?”远远躲在一顶轿子后的杜平安探出脑袋,见与张家老爷把臂交谈的老者真是那一日“君竹轩”内被阿泰隆三言两语气跑的老头,杜平安冷哼道,“原来升官了!”
紧挨着的辛子昭见杜平安脸色不愉,不无好奇的问道,“你认识?”
“一面之缘而已!原是学政司辖下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如今居然爬到了正八品学正的位置!要不是当年施培君的提携,相信这糟老头子还在街口编草鞋呢!”杜平安暗恨,“可是眼见着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恩人即将押赴刑场,这忘恩负义的老东西连面都不敢露!如此品性之人还干教书育人的工作,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面对杜平安滔天的怒火,辛子昭的一句话像当头浇下的一碰冷水,杜平安望着身旁神情清冷的辛子昭,眨巴眨巴了嘴唇,最后无奈的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将关切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尤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慧娘一家子。
“同喜同喜,犬子能有今日之成功,权杖林先生教导有方。普德,还不快快拜谢先生的教导之恩!”聪明人说话就是知道分寸,此时林大人变成“林先生”,一再拉进关系,二再向世人昭示张普德高中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是走的“孔方兄”后门。
“普德跪谢先生再造之恩!”张普德临街跪地,毕恭毕敬三磕头,给足了林学正的面子,也给自己博得一片叫好人。张普德毕竟年轻,做不到他爹和眼前林学正那般的荣辱不惊,此时已经因兴奋而满面涨红。
老者谦虚的摇了摇头,可那张笑得仿佛盛开的菊花般的老脸,如何遮掩得住其中的春风得意。张老爷挽起林学正的手,热情的头前带路,“林先生务必多喝几杯,不醉不归——”
就在张老爷热情的拉着林学正的手拾阶而上之时,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柔软的呼喊“外公——”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怯懦与迟疑。然而正是这一声呼喊,好似沸腾的油锅里溅进了一簇小火苗,“腾”的一声原本热闹喜庆的现场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台阶下穿着打扮带着土腥气的一家四口。
敏秀的手微微发着抖,六岁的年纪让她还无法理解大人之间复杂的情感。她只知道眼前穿着奢华的男人是母亲的爹爹,是自己的外公,虽然他一点都没有自己的爷爷来的和蔼可亲,可看着外公要走进大门,而母亲哭得摇摇欲坠,这一刻,敏秀一声怯懦的呼喊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
“爹——”慧娘萎缩着娇小的身躯,抬起犹如灌了铅的双腿走到张老爷面前,未语先泣,泪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周围人开始骚动了起来,就连一旁的林学正瞧向张老爷的目光也变得疑惑起来。
张老爷在初见自己亲女那一刻的惊诧之后,再瞧左右亲朋不无嘲弄的眼神,和充斥耳畔的窃窃私语声,张老爷子面色铁青,怒喝道,“哪来的叫花子给我轰出去!”张老爷子话音刚落,身后窜出来三四个彪形大汉,拖拽着面色惨白的慧娘就往对面阴巷里拖,全然不顾及慧娘怀中早就吓得哇哇大哭,只有两岁的幼儿。
瞧见如此情景,躲在轿子后面的杜平安气得浑身发抖,提着一双捏得嘎嘣响的拳头就像上去给那被荣华富贵、升官发财腐蚀得连人性都没有的张老头一记老拳!却被一旁的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