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老鸨像被卸了力一般,软软靠在身后的楼梯上。
朔王爷却是朝着妖君和晃仙的方向走来。绿竹的《子衿》第二段刚奏完,他便站在了对面。抬手淡淡的股掌,之后眸子扫过桌面这才看向妖君:“两位客人好雅兴。”
“在我看来,夜半之时带人搜寻花楼,实是更有趣的事情。”妖君搁下手中杯盏,这才抬头。
朔王爷身后是巨大的红色幕帐,自楼顶倾斜而下,挽成一个巨大花球吊在半空中,妖君目光掠过朔王爷,径直看着那个花球。
“这首曲子叫什么?”朔王爷回身看绿竹“竟在此热闹之处吹奏这般薄凉的曲子。”
绿竹自椅子上站起,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迎上朔王爷的目光,才悠悠说道:“此曲名为《子衿》。”
朔王爷眉心微动,继而一丝冷笑浮上唇边,淡淡盯着绿竹看了许久,才开口言道:“□无情,何以总说男子薄幸?”
手中的茶刚放至唇边,闻言的晃仙停止动作,半晌之后,轻轻吹动漂浮的茶叶,低头抿了一口。
绿竹身子微欠,握着洞箫的手指泛白,抬眸看着朔王爷,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亮几分:“王爷言之有理。”
本来移开目光的朔王爷闻言,又将目光转回来,将绿竹上下打量许久,开口:“名字。”
“绿竹。”
“我收了。”朔王爷悠然转身“明日把赎金送到枕梦居来。”
“绿竹不愿!”声音再抬高几分,绿竹向前一步,紧跟上离开的背影。
朔王爷迈出的步子停下,挑了眉转身看,眼睛微微眯起:“你说什么?”
绿竹低头:“王爷府是栽留牡丹之地,绿竹难承厚爱。”
冷笑一声,宝剑出鞘,朔王爷身形回旋,挽起剑花,银光乍现,只听“咔嚓”一声,木质栏杆被齐齐斩断,留下一片空白,栏杆拐角处雕刻的梨花只剩一半。
从被劈开的空隙看下去,厅中众人惊愕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回身,宝剑进鞘。
“拒绝我的人,只有这一个下场,”朔王爷仰首,不看绿竹“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承蒙朔王爷看得起,”老鸨不知何时站在对面“绿竹是我刚收进来的人,还没赚回本钱,贱妇不欲卖她。”
妖君轻笑一声,挑了眼角看晃仙。
“你再说一遍 。”靠近两步,盯着老鸨眼睛,朔王爷压低了声音。
老鸨抬头“贱妇说不愿。”
“你找死?”怒气隐隐的声线。
“是又如何?”
朔王爷大掌一挥,捞过对面瘦弱的老鸨,狠狠向身侧甩去。
这一甩不要紧,不巧的是,一侧的栏杆刚刚被他斩断,无可依靠的老鸨腾空飞出,向一楼摔下去,楼下铺着的是光洁的大理石。
朔王爷脸色大变,伸手去拉,却是黑发过手,不留痕迹。
尖叫声蓦然而起,映衬着此惊心场景。
忽而,大厅中央悬挂着的花球动了,红色的幕帐上一个人影飞身而出,双腿倒挂在幕帐上,急速而落,巨大的花球被一丝丝解开,成直线状向下延伸。只瞄见幕帐这头的人黑衣黑发,如剑一般向下,迅速接住即将落地的老鸨。足见点地,身形回旋,搂着老鸨的腰身,身形向上,飞速而回。
宽大的幕帐将两个人裹在中间,如茧一般,转眼,两个身影又吊挂在大厅中央,只是原本巨大的花球,此时却是两个人影。
黑衣人侧对着妖君,长发遮住一半脸颊。伸指抚上老鸨面庞,微微摇头,似嗔似无奈的叹着气:“啧啧,细细观来,也不是丑到不能看啊,怎么就被人家嫌弃了呢?”
妖君看清对面身影,轻笑出声:“居然是她。”
、雨送黄昏花易落
挂在大厅上的黑衣人悠悠说了这么一句,厅中迅速乱作一团,只因那清脆的声音,是个女声。
两个身影就那么吊在空中,来来回回游荡着,老鸨不说话,只是弯着唇角笑。
黑衣女子伸手,缓缓抚上老鸨脸庞,细细将她鬓角的乱发整理,这才轻轻笑道:“怎么狼狈成这般样子了?”
“被你害惨了而已。”老鸨抬头,直视着对面之人。
“啧啧,怎么能说是我害的呢?”黑衣女子浅笑着看怀里的人“不过是一个赌约,输了,便是输了,怎能怪我?”
老鸨轻笑一下:“你说的也对。”
“怎么样?”黑衣女子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笑“你后悔么?”
老鸨抬头,盯着黑衣女子看,看了半晌之后,笑了一下,有些苦笑,又有些无奈的笑:“不过是一个赌约,输了,便是输了,何必纠结?”
“啧啧,你这嘴硬的性子,还是不曾改变啊。”黑衣女子轻飘飘的言道。
“你也一样,时辰还未到,你便急急赶来。”老鸨清浅着笑着。
“你怎么能这般说我?我可是故意将他引来了呢,为的,就是能让你见他最后一面。”黑衣女子把玩着老鸨耳边的长发,不时的挑起来,放到鼻下轻嗅着“你可不能辜负我的良苦用心啊!”
老鸨低头,再度一笑,对于黑衣女子的话不以为意,低头看着裹着她的红绸,身子的下方,是个大方桌子。
半晌之后,老鸨抬首问道:“你打算摔死我么?”
“那倒不是,那样,不够刺激。”黑衣女子压低声音,伏在老鸨耳边,勾了唇角笑“你说,让他亲手刺死你,会不会更刺激一些?”
“呵!”老鸨心口一紧,先是脸色微变,继而了无生趣的一笑“他,恐怕会嫌我脏了他的剑吧。”
“别这么说嘛。”黑衣女子抬头,侧目看了一眼呆立在二楼的朔王爷,浅笑一下。
朔王爷身后,是兴致满满的妖君,坐在对面的那位白衣男子仙气飘渺,不识其身份。黑衣女子浅浅一笑,这位新任魔君,当真给她许多意外。
自黑衣女子开口之后,朔王爷就像被定住身子,死死盯着挂在厅中央的女子。冰冷的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对发生的现状不能接受。骨节分明的右手握在剑柄上,几乎就要把钢制剑柄捏碎了。脸色竟要比老鸨还苍白上几分,一张唇微微抖动着,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是用难以置信的眼睛看着厅中红布卷着的两个女子。随着黑衣女子越提越高的声音,他脑中的弦也在一根根崩断,
“女子···女子···”朔王爷向前一步,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只顾喃喃自语“女子···居然···是女子···”
“不太妙,他听了我的声音,好似已经后悔了呢!”黑衣女子挑挑眼角“这可怎生是好,他若后悔了,该有多无趣。”
“你想怎样?”老鸨抬头,紧紧盯着对面的女子,精致漂亮的脸蛋上,一道长疤蜿蜒而下。
黑衣女子抬手,在半空轻轻画一个圈,圈着的是朔王爷的脸。
朔王爷蔽了呼吸,死死盯着两个低声耳语、调笑不断的女子,原本有些泛白的脸缓缓恢复了色泽,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盘旋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盯着不时轻笑的黑衣女子以及在对方怀里安然自若的老鸨。她们浅笑盈盈的面庞在眼前不断的扩大,就连声音亦不断的在耳边肆虐,停不下,静不下。心底有一种东西生了根,向藤蔓一样迅速向四处蔓延着,紧紧的攀爬着他的心脏,紧紧吸附着他的大脑,似要夺去他一切自我思绪。眸中、心中只剩那两个笑意靥靥的女子,握着剑的手,邹然收紧。
黑衣女子低头在老鸨唇上轻轻一吻,眯眼笑道:“那日尝过你的滋味,可让我念念不忘许久呢,美人。”
眉眼间笑意无限,老鸨脸色略略尴尬,将头偏至一边,不言。
黑衣女子似不放过她一般,长指捏起对方下巴,强迫对方与她对视。浅笑着低头,缓缓的在老鸨唇上印下一吻,半晌之后,两唇相离,黑衣女子伸舌,舔了一下唇,眯了眼睛笑:“即使分别许久,你唇上的味道,还是令我如此想念。”
老鸨脸色一窘,本来苍白的脸庞瞬时涨的通红,在红色的帐幕映衬下,多了几分娇羞味道,翁白的唇因为轻吻的滋润多了一层魅惑,就连眉心那颗朱砂也红的妖冶非常。
“你可有想我?”黑衣女子低头,在老鸨耳边轻轻耳语,唇角飞扬,无视了在场众人。
“嗯?”老鸨惊讶一瞬,从黑衣女子手指中偏过头去,半晌之后,小声的“嗯。”
黑衣女子满意一笑,搂紧怀中的人,低头,在老鸨唇上吻下,一寸一寸向下,由唇角处一点一点向下,缓缓游走至耳际,轻吻着耳廓向下,噙住耳垂。逗弄许久,才向着脖颈进发。每每吻过一处,便留下或轻或重的吻痕印。
那一点点的吻痕红如老鸨额间的朱砂,瞬间就灼伤了朔王爷的眼睛,那日情景浮现眼角,历历在目。
那年的冬日同邻国开战,他中计被围困,身边所带的兵马全军覆没。一个人单枪匹马无可战斗,正巧遇到前来搜寻的敌国士兵,便躲进冰水下,整整冻了三个时辰才上岸。饥寒交迫,加上身子被冻坏,浑身疼痛难耐,然而即使如此,也靠着意志一路跌爬回到朔王府。只因迷离之际看到朱砂摇曳的女子浅浅的笑着,轻轻吟诵着《子衿》。她眉头微皱,轻轻诉着:“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日不见,便同三月,他又怎么忍心让她与自己永别呢?他曾许诺,等自己战胜而归,便迎她过门,执手相对,日夜不离。那时的她身子扭到一边,嗔怒道:“哪个要嫁与你?”
然而,然而,他看到了什么?
却是绣床上纠缠的两个身影,一黑一白,那样的色彩分明,那样的讽刺至极。他站在门口,忽而就笑了,唇边的笑那般轻,心口的笑那般重。
往昔许下的那些诺言如身边的木门一样,碎在他的剑下,那个朱砂点额的女子,如同那个婚约一般,死在了他的心里。
忍下难当,放下姿态,亲自开口去问了她,希望对方可以给一个解释,一个能让自己原谅她的解释。
然而,然而,他听到了什么?
却是那女子神色淡然,话语冷清的说:“就如你看到的一般。”
就如你看到的一般···
这便是他放□价,忍下痛楚听到的答案。
那日绣楼床帐中的情事,今日在花楼再次上演。
这般的不顾众人眼神,这般不顾礼义廉耻,这般的不顾道德伦常。
本以为是自己误解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