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请抬腿。”
卫云翼身上一抖,随即抬起头,仿佛不认字一般怔怔地看着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平滑如砥的匾额上,清秀蜿蜒如蛇骨的小篆写着三个大字:凌霄宫。
尖锐的蛇骨仿佛一根骨针刺痛了他的大脑深处。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一天自己刚进宫,他也是这样被一群人连拖带拽地绑到这凌霄宫门口;然后也是在这里,他以自己最后的希望为赌注和这个男人做了一个约定。
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却没想到,他努力忘记的事情,这个男人竟然一直都记得。
而且这一入,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见卫云翼一直一动不动,那个年纪略长的宫女便熟练地一俯身抱起卫云翼的右腿,轻轻地放入了门槛之内,另一边的年轻宫女见状明白,马上也如法炮制抱了卫云翼的左脚进去,于是一群人终于又继续簇拥着他往小楼内走去。卫云翼的身体愈发僵硬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头向小楼外望去,那视线里是惊恐,更多的却是绝望。明亮的阳光从唯一敞开的大门投射进来,门后的两旁各站着一个刚及笄的小宫女,正低着头缓缓地把两扇门推向一起,终于随着砰然一声,连最后一丝的阳光也被碾断了。
一瞬间,小楼内彻底暗了下来。
第八回上
“放开我!不许碰我!玄青!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将军!是朝臣!!”
半披半挂的将军早丢了头盔,头发和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七八个侍卫左三右四地压着他两边的肩膀,还有两个力士抱着他的腰和腿,拼命地往宫门里拖。然而卫云翼到底不愧本朝第一将军的名号,纵是这般,竟然还马步稳稳地扎在院前,一群人憋得个个脸涨得通红,竟然才只挪了他半步。
“卫云翼,朕现在是皇帝,而你是朕座下的臣子,再怎么你也该叫朕一声‘陛下’。令尊不会没教过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吧?”一身玄衣的皇帝立在门口,傲慢地看着拼命挣扎的臣子。
“你还敢提我父亲?!你没资格提我父亲!”一听到父亲,卫云翼立马两眼如被怒火烧得通红的铁剑,直直地向仇人刺去,“我卫家最大的错误,就是支持你做皇帝!真没想到你竟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我大历王朝来日必毁在你手上!”
“大胆!放肆!!”一旁的胖总管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赶紧颤抖着声音喝止卫云翼的放肆。卫云翼刚从酒泉回来,他哪里知道这位皇帝的手段有多阴险、多毒辣?他李霖福可是亲眼看着这位温润如玉的太子如何一夜之间变成了嗜血狂魔:老皇帝尸骨未寒,他竟然就敢假造先帝遗诏令他亲生母亲去殉葬!照理说儿子做了皇帝,哪朝的皇后不是开心得不得了?然而可怜的兰皇后却一天皇太后都没做,转眼就变了死人!更可怕的是,正当朝臣们被皇后殉葬的事情弄得惊魂未定搞不清状况,这位皇帝竟然已经握紧了一干臣子叛乱的证据,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当朝第一权臣,也就是本朝的国舅爷、他的亲舅家!一夜之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再没人敢对新皇帝说半个不字,生怕下一个抄家灭族的就是自己……
“没错,朕是小人,你是第一大君子,天下无人不钦佩,无人不敬仰。”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傲慢,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明白,却让人不由得脊背生寒,“不过那又怎样?只要你现在在朕的手上……”
皇帝故意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却是露出一个危险诡异的笑来,站在一旁的李霖福见了瞬时打了个冷颤。
“要杀便杀!我卫家上下三百口都被你杀了,何必再留我一个!李玄青,够胆你就把我的头挂在城墙上,我要眼睁睁看着王城被敌人攻陷的一天!哈哈哈~”此时的卫云翼还完全猜不到这人诡笑的背后是怎样阴险的打算,他只如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拼命谩骂撕咬着,反正命都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卫云翼,朕不会杀你。”在卫云翼的疯狂怒骂和一干人七手八脚的混乱之中,皇帝李玄青的声音冷静得简直可怕,“你卫家三代忠良,军功赫赫,你父亲更是以全族之力救先皇于匈奴重围之中,如此大恩我李家自不会忘记,所以朕下旨特赦,免他一死。然而你父亲却在狱中主动上疏,宁愿用他自己的死换你一命。朕本不愿如此,但念他爱子心切,实在不忍心弗了他的意思,便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答应了他。朕是一国之君,不能失信于天下,更不能失信于死者,所以无论如何朕都会让你活着。只不过你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饶……”
“罪?笑话!我没有罪!我卫家一门也绝没有一个人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以前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卫云翼的眼中突然射出一道精光,全身肌肉猛地一绷,竟把七八个大汉甩倒在地。
“危险!保护陛下!!”李总管赶紧大呼小叫起来,四周侍卫赶紧聚拢到皇帝面前。
然而卫云翼却是站在一动未动,只是仰天长叹道:
“‘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苍天在上,日月为鉴!我卫云翼今日以一腔碧血为万世长哭!百代以下,必使人知我卫家冤屈,死不瞑目,忠肝义胆,无愧于心!”卫云翼一言落地,便提起一口丹田热气,猛地向全身要命的经脉打去!
第八回下
“止住他!”皇帝见势不妙,赶紧大喝一声,内府将军霍金光马上会意,一脚便向卫云翼胸口飞踹过去。这一踹不打紧,恰把卫云翼运到一半的真气打散了去,卫云翼只觉一口气没上来,再一用力,便觉一股甜腥从喉间喷出,随即全身的热气如脱了桎梏的鸟儿消散精光,竟是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
“噗、咳咳……”
卫云翼一口鲜血吐在青石地面上,同时猛地后退了几步,硬是靠从小练下的基本步法稳住了脚步,这才没倒下。
虽然没倒下,但是他知道刚才这一招已经让自己的内力消散殆尽,换句话说,就是武功尽失,再没有与皇帝分庭抗礼的力量。他是在沙场上行走惯了的人,见过太多的生生死死,羞辱折磨,他深深地知道一个没有力量的人,不仅没有选择生的权力,甚至连死的权利也没有。一时的犹豫与贪生,很可能带来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后果,而且再也没有选择死的权力,只能在苦难和折磨中忍耐,后悔,如行尸走肉一般期待着遥遥无期的解脱……
既然如此。
卫云翼张口便咬,却不料恰被人一把钳住了下脸,且有力的虎口正卡在他的口里,下颚的关节随即被逼到极致,完全失去了咬合的能力。
霍金光不愧是廷尉出身,审问犯人自然轻车熟路,防止人自尽的方法当然也是手到擒来。
照理霍金光本不是卫云翼的对手,然而虎落平阳被犬欺,刚刚十来个大汉都奈何不得的卫云翼此刻却很轻松地被三两个侍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霍金光一手抓着他的脸,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别动。
皇帝李玄青从一干侍卫中走出来,走到卫云翼面前,突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
“堂堂的卫云翼将军,竟然像个妇人似的咬舌自尽,不怕传出去天下人笑话吗?”
成大事不拘小节,卫云翼一心求死,哪里还想到这些?
然而卫云翼骨子里到底是不愿留一丝瑕疵的,所以皇帝李玄青看得出,卫云翼并不如他所表现的那般无一丝动摇,便乘势继续嘲弄道:
“卫将军想死,朕不是不能成全。”
卫云翼剑眉一横,猛地抬头望向皇帝。
“只不过以死证明一门清白……呵呵,卫将军也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命了吧?你从小在宫里长大,不会不知道这宫门内外的差别,什么话传得出去,什么话要怎么传出去,天下的百姓只能知道他们该知道的……
没错,宫闱秘史传不出去的永远比传出去的多,若不是末代君王,谁不为自己的先祖避讳?
“至于后世的评价臧否,莫不以本朝史官的评价为准,我朝私家修史早就禁了,只有官修的史书能传给后人,而正史又都是奉朕的敕命修撰的……
也就是皇帝怎么说,史书就怎么写,而后人能看到的永远是被记录的真相,却不可能知道那些被掩盖起来的真实。
“朕若是卫将军,便好好活下来。毕竟只有活人才能为自己说话,而死人,就只能被人任意编排——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说你是奸臣,你就永远是奸臣。”
皇帝李玄青太知道卫云翼在想什么了,他这几番话句句戳中卫云翼的内心,仿佛无数的蜘蛛丝缠住了他那曾经矫捷的四肢和躯干,让他一动不能动,只能任人鱼肉,再无可逃。
“当然,若是卫大人还是要死,朕也拿你没办法,不过还是请卫大人先看清楚这里是哪里。一腔热血若洒在这里,到底是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恐怕,不那么好说……”
卫云翼闻言慢慢地抬起头来,视线渐渐地在小楼门楣下的匾额上聚拢,迎面射来的日光和内伤失血让他的双眼有些模糊,然而等他看定那匾额上的字,却是身上受了一个炸雷,震惊当场。
蜿蜒曲折的笔画如金蛇狂舞,永远地刻在了卫云翼的脑海深处。
没错,这里就是凌霄宫。
第九回上
卫云翼当然知道凌霄宫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不知道,前朝最后一位皇帝孝哀帝是个极度荒淫无道的暴君,他模仿汉武帝金屋藏娇建了一座诡异的小楼藏他的男宠秦舞师,据说常常是楼门一关十日整,不见天子不见臣。而且据说秦舞师特别喜欢在院子里莳花理草,长袖飞扬时别有仙人的味道,于是孝哀帝异想天开地要人开个八面玲珑的亭子房,只为了他可以随时看到秦舞师翻飞如蝶的样子,完全不管这建筑多么地不可能,多少无辜的能工巧匠耗尽心力最终还是因为完不成皇命而冤死狱中。后来,当高祖率领愤怒的民众大军攻入内城之时,孝哀帝正和他的男宠秦舞师在这小楼里行云雨之事,于是愤怒的兵士万刀齐下,孝哀帝和秦舞师当场血染锦帐,活活砍成了肉泥,所以本朝太祖夺了天命之后,特意把这幢代表了前朝无道的小楼作为警戒之物保留下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