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他推门而入之时。还未适应房内黯淡,一盆子冷水忽然从侧边招呼过来,正正扑了他一个满头满脸。
“你!”慕年楠气结。
素素高傲地笑着。睨着他,冷声道:“四皇子有所不知,用这个法子解酒,可比喝什么解酒茶都管用得多。四皇子不是想解酒么?这不,立竿见影了不是?”
“你!简直无理取闹。不可理喻!”慕年楠抬手抹一把脸上凉水,甩手离去。
素素在他背后明声嗤道:“随机应变。收放自如,四皇子演技果然精湛。”
所谓“演技”,便是暗讽他为“戏子”。
慕年楠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转身,只又念了一声“不可理喻!”负手阔步而去。
素素敛容,坐等茗妍回转。
直等到五更天,茗妍才疲惫不堪地回转房间,提了一桶热水。低声说道:“奴婢伺候女郎沐浴。”却是不敢抬眼正视素素。
“你和他,什么时候的事?”素素直接出声问她。语气平静,却疏离。
她指的是他们什么时候搭上了杆子。
茗妍头也不敢抬,径直跪了下去。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脑门子碰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事到如今,磕头何用?起来,说话!”素素心火上蹿,语气不由拔高了三分。
茗妍怔住,仍是跪着,讷讷地说:“五日前。”两行清泪扑簌而下。
五日前,当是指慕年楠私闯汐晚楼那一天。
他,让茗妍给他带路;而她,同意了让茗妍给他带路。
“茗妍,茗妍啊!”素素喟然长叹。
她知道慕年楠收买人心很有一套。连从来只和她站在一边的初卫,相处一日之后,都破天荒为他说话。
却不想,他的手段,竟厉害到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程度!
不需一日,甚至不需半日,只是区区从汐晚楼到鸣柳轩一路的时间,一个跟了她七年的人,就这样轻易被他策反,悄无声息地被他收买拉拢过去,为他所用。
她终还是太相信身边人,疏于防范了。
素素怒极反笑。
“我与你七年朝夕,竟比不上他对你五日纠缠!啊?究竟是我亏欠了你什么,以致你宁愿助他毁我清白?啊?说话啊!到底他给你灌了什么迷混汤!?”
茗妍无言以对,唯有泪流不止。
“伺候我洗漱。”素素冷声吩咐着,自往脸盆架子走去。一夜未眠,她已是精疲力尽,无心多说,只想洗个脸,醒醒神。
茗妍诧异于她的平静和坦然,却也连忙起身,倒水伺候上。
收拾整齐仪容,素素临窗而立,看着茗妍收拾床铺。见茗妍欲扯下床单收起,她扯动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当遍寻床单,未见殷红。茗妍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弱弱地唤着:“女郎……”
素素面上挂着淡淡的从容笑意,指着窗下湖面,对她道:“你且瞧瞧,这湖里的鱼儿,可是尽享一夜鱼水之欢。”
意思就是说,昨晚的茶,她没喝,全倒在湖里了。
茗妍心慌意乱,小声问道:“女郎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垂眸之下,可见浓重愧疚颜色,又似有几分……庆幸?
“你跟了我七年。”素素风轻云淡地甩下一句,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朝夕相处了七年的人,她的一瞥一笑、举手投足间隐涵着何种意味,她岂会不知?
什么时候发现的?就是昨天黄昏,慕年楠扶她下马时,她眼底有甜蜜娇羞之色一闪而过。
而她,恰恰捕捉到了那一幕。
她给过她三次机会,想挽回她的心。终了,却发现,为时晚矣。
“可是……那茶……”茗妍唇角嗫喏,仍是想不明白,她什么时候倒的茶水?而且她的症状,与喝了合欢散的症状极为相似。
素素讪笑。
她不让茗妍去给别人送茶,而是让他们自己来取。茗妍每在门口和室内来回一次,她就趁机泼一小盖儿出去,造成她已经喝茶了的假象。
至于脸红发汗的症状,那更是可笑。仲夏夜里,喝了不少烈酒,闷在屋子里裹着毯子,岂能不热不出汗?
“他许了你什么好处?”素素心有戚戚。她自问,不曾亏待了这几位服侍过她的丫鬟。还有什么,是她不能给她们的?
茗妍羞愧难当,几乎匍匐在地:“四皇子说,只要奴婢帮他在您面前多美言几句,当您成为他的皇妃,就赏奴婢一个侧妃……”
皇子侧妃!
嗬!
这个,她还真给不了她。
素素容色惨淡地笑了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还真是至理名言。”
茗妍忙又磕头,忏悔道:“奴婢天生贱命,不该存此非分之想,奴婢万死不惜,还望女郎保重身体。”说着,突然站起身冲向窗户,欲投湖轻身。
素素伸手拦下她,怒道:“还嫌给我惹的祸不够大吗?”纵然今日遭到背叛,她也不能眼睁睁看她在她眼前送死。
见茗妍犹自挣扎,她怅然问道:“你一死了之,倒是轻松,可想过我该如何善后?”
她此一跳,知道的,说她活该。可大部分不知道的,便只会说是她的主子没有容人之量,生生逼死了她。
素素是个爱惜自己名声的人,很爱惜。因为她受不起半点污点的考验。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今后,你仍是你,我仍是我,只当今日是我们初见,如何?”
她,从来讨厌背叛和算计。但茗妍不同。
这丫头跟了她七年。她看着她从八岁小丫头,长到如今豆蔻年华,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标致美人儿。这份情感,早已超越普通的主仆情谊。
犹记得,那年晚春时节,她躲在墙后,对玉葵说:“是喏,我瞧着咱们女郎整日里心事重重的模样,可不心疼得很!”
犹记得,那个寒气袭人的夜晚,她蹲守书房外,与她说:“奴婢担心您。”
曾经,这个单纯烂漫的女孩,一颗真心只向着她。
而她对她,也像对待亲妹妹一样。
她用心经营七年的情谊,凭什么因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的介入,就要毁于一旦?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乱局
茗妍哭泣着连连摇头,看着素素,声泪俱下:“可是来不及了,女郎,一切都来不及了!奴婢唯有来生再报您大恩大德。您就让奴婢去死吧。”
“怎么会来不及?你还活着,我还活着,说什么来不及?”素素柔声说着,捧回她的脸,凝视她婆娑泪眼。
她知道,茗妍性情温顺,投湖寻死以谢罪这般刚烈的事,原不是她会做的。
茗妍苦笑,“奴婢,奴婢已经是四皇子的人……”
素素惊得怔住,霎时间,只觉一劈旱天雷准确无误击中她命脉。“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在那中途取菜之地……还有昨夜……”茗妍羞愧难当,低声呐呐似蚊蝇。
只这轻微的声音,便如世上最沉重的响雷,叫素素觉得,震耳欲聋。“慕年楠,我跟你拼了!”心下陡然升腾起一阵呐喊,素素拽上茗妍,便要出门去找慕年楠干架。
只那房门才打开,却听见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传来。两人不由顿下脚步,面面相觑。循那声音发生的方位,竟是韦茉凌的房间。
不多时,其他房间的人也相继走出房门。男男女女不明所以,皆往那边赶过去。
五名女子进了屋,便看到韦茉凌香肩半露,坐在凌乱的被褥上,。雪白的脖颈根上,清晰可见玫红色淤痕。而另一边,慕年枫蜷在竹椅中,衣裳不整,神情颓靡。
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昨夜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尹姝忙扯过毯子,替她遮身。这厢李氏则将素素、娉婷和茗妍揽到屋外,唤了慕年松和慕年柏进屋。
素素和娉婷对望一眼,眼底神色晦明,闷声不响。
昨夜里慕年枫是喝了不少酒。可韦茉凌却没有喝酒。即便慕年枫酒后乱性,她若是不愿意,何必事发前不叫,非要等到今日一早来尖叫?
想来,她是等不及想确定和慕年枫的名分。
再过几日,便是慕年枫生辰。皇子到了弱冠年纪,必会被赐婚。而她韦茉凌,也已经双十年纪……
正思量间,却听另一管急促声音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们?”
二人转眼看去,见是慕启烨正往这边匆匆赶来。边跑边问,声音也有几分喘息。而他身后,还跟着慕年楠。也是边跑边系腰带。
“无事。”娉婷拦下他,朝屋里努了努嘴。
慕启烨顿下脚步,错愕地看着她们。素素却下意识转眼看向慕年楠。
慕年楠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也不担心。
瞥见他眼底深邃而狠戾的得意笑意,素素只觉心思陡然跳脱。莫非。这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你们……”娉婷迟疑着问慕启烨,指尖在他和慕年楠之间游移。
慕启烨揉着太阳穴,打着哈欠,“昨夜里和四皇弟夜钓,天亮刚回。才歇下,就听到这边动静。”说话同时。不满地朝韦茉凌的房门瞥了一眼。似乎这样做就能秒杀扰他清梦的始作俑者。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
素素眉尖一挑,心下疑惑更甚。方才茗妍明明说。昨夜里慕年楠和她在一起……眼风掠向茗妍,却见她垂首默立,正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试图躲到她身后。
她不禁扪声自问,究竟是谁撒了谎?
正想着。忽然听见屋里慕年枫激动大喊:“我娶你,我娶你。我会娶你!”
素素回转心思,心下讪讪然,不得不再次佩服韦茉凌。
她,总能赌赢。
“颜姑娘起得真是早啊。”慕年楠全不顾出事的是他三哥和表姐,反而跟素素寒暄起来。目光直直锁定她整整齐齐的衣裳打扮和妆容发饰。
此言一出,娉婷和慕启烨也朝她看过来。
素素从鼻尖冷哼一气,默不作声。
方才她还想跟他掐架。可是如今冷静下来,她却发觉此事疑点颇多,蹊跷得很。不想贸贸然出昏招,只怕毁了致胜先机,便暂时只将一切压在心底。
是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
然而,她一片苦心筹谋,却未见身后茗妍眼底一闪而逝的神色,又是失落……
“竟好似早就料到我们要提前回城了似的。”慕年楠意味深长地笑着,不轻不重,却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素素闻言,神色骤变。
为什么要提前回城?必是因为出了不得不提早回城的意外之事。他这是隐射她明知慕年枫和韦茉凌会出事,却未制止,以致此等不光彩之事终得发生。
竟是想把一切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