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合起来演了一场血洗火云寨的戏,为的就是消除完颜亮的戒心,毫不犹豫的出兵伐宋?”石解一凛,脱口而出,“可是,你们怎么就能保住这场战争大宋一定能赢?”
“不会输的,我早就和完颜雍达成了协议,我引完颜亮御驾亲征,战端一起,他便可登基称帝。完颜亮再厉害也抵不住腹背受敌。更何况我一早就将完颜亮打算突袭的消息传到朝廷中去了,工部几夜不眠不休的赶制了两船的火箭运至前线,怎么着也能抵挡金军一阵子。”
晚镜淡淡回答道,语气虽然虚弱却仍能听出那一份自负。
“至于火岸上的防守战,我本是有些担心的,按照宋军的逃跑率来看,即使加上老金的手中的三千义军,宋军也凑不齐两万人。即使依靠长江天险也还是勉强了些,所以——”
“所以什么?”殷诸暨不自觉的问了出来,本能的不想听到林晚镜的答案,却又忍不住好奇。
“所以,宋堡主他们就更要死了。”晚镜低低一笑,“殷门主可想的明白?”
殷诸暨茫然的摇了摇头,他没有听懂,石解却懂了。
他懂了,于是惊出一身冷汗,难掩震惊的看向林晚镜,却无奈的发现暮色之中,自己完全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几个呼吸过后,他终于艰难的开了口,却仍觉得嗓子干涩,“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会有人传出‘林晚镜是金国奸细,杀人凶手’的流言?你……你……”你竟真是准备为了这个武林,含冤受屈,坦然赴死吗?
“若非如此,江湖中人又怎么会对金人恨之入骨?没有这么大的恨,怎么能够同仇敌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上战场?本来江湖人士是不适合战场的,但长江天险在前,这场仗便成了单纯的近身肉搏战,各位江湖好汉足以以一敌百,有了你们的加入,这一战怎么可能不赢?”
什么叫“若非如此”!若非那些人死去的意思吗?
“这一战之后,金国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宋金之间不会再有战争了。”
林晚镜悠然说完,众人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心寒。
这个人究竟是草菅人命的恶魔还是普渡众生的佛?
“我不是魔当然更不是佛。我只是精于算计。”她那双黑色的妖目明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却依旧能这么迅速的看穿人心。“这一场战争大宋伤亡绝不会超过两万,金国则是约摸四十万金军。用他们的死亡能来换取数百万无辜百姓的性命和两国之间至少十几年的安定生活,我觉得很值。”
此言一出,原本就安静的山谷里,顷刻间鸦雀无声。她……她居然将人命当成砝码,放在天平上来称量!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石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低沉的声音几乎完全哽在喉咙里,“你居然用人命做算筹,来衡量多少得失!”他问出来所有人心中的话。
“在晚镜心里,人命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能多保得一条性命,便是拿人命当算筹,一笔笔的算仔细了,又有何不可?”她轻轻叹息一声,憾然道,“反正死于非命这种事,无论摊上谁,大家都会道上一句‘死的冤’。我所做的,说到底不过一句话——两害相权取其轻。”
“你……你……你……”殷诸暨一连说了三个“你”字,然后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长叹一声后,问了一句,“你竟将自己的命也算在那个可以被牺牲的‘轻’里面吗?”
问出这一句,他自己也茫然了。他是来替好友报仇的,他该恨林晚镜才是啊!可是,为什么……心中的恨意几乎消弭殆尽?他甚至为眼前之人感到惋惜?握刀的手颤抖的厉害,谁来告诉他,这个人究竟该不该死?
“晚镜很贪心,想要‘天下太平,江湖安定,百姓不必妻离子散’,为了这个愿望,即使沦为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我认了。”她抬手抹去眼中的泪水,空洞的目光越过众人,“何夫人,要报仇的话,请过来。”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已恢复常态的何夫人面无表情的分开众人,向林晚镜走去。
林晚镜抽出腰间的“轻生”调转了剑身,将剑柄递过去,“林晚镜以死谢罪,请不要为难我的朋友们。”
何夫人空洞的一点头,算是应了。而后接过长剑,毫不犹豫,一剑向林晚镜胸口刺下。
几滴温热微腥的血溅上眼睛,世界在一片模糊的红色中渐渐淡去,缓缓合上双目,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这样的结局也许已是最好。
若有来世……她一定不要生在战乱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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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章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好像就这样结束也不错(⊙o⊙)哦!的冲动【喂】
☆、【五十七】独赏一场韶华过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蹄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商流景抱膝坐在晚镜曾经坐过的金銮殿屋顶上,静静的看着天边那一轮火红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忽然就想起了这首诗。
“商公子。”下面有人尖着嗓子叫道。
他恍惚了一下,才明白叫的是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商公子”呢,虽然这人是个太监。对自己坐在金銮殿屋顶被太监总管抓包的行为毫不在意,他站起身,好整以暇的拍拍衣服,轻轻一跃,落下地来。
向这位看起来很慈祥,据说曾带大赵昚的老总管行了一礼,商流景裣衽为礼,颇为尊敬的问道,“吴公公,有事?”
“林姑娘醒了,公子可要过去?”他这话问的奇怪,眼里还有些欲言又止的闪烁。
于是商流景心中一片通透,“她怎么了?”
吴公公轻轻叹了口气,“林姑娘……看不见了。”
她还是看不见了!
商流景深吸一口气,“还有呢?公公不必顾忌,请直说吧,商某早有心理准备。”
“上半身尚有知觉。”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乍听见这句回答,仍是忍不住步子一顿,前面便是晚镜现在住着的东暖阁了。(俺知道这个是清朝的阁名,但俺真的太爱此名了,原谅俺借来用下)
“还有……”吴公公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原来说不怕是假的,是自欺欺人。
“公子自己进去看看吧。”伸手在他背上用力一推,商流景心神恍惚,猝不及防,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进门去。
刚一进门他便敏锐的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晚镜自然是睡在里间。为何大家都齐聚一堂的坐在外间,且表情复杂,难道都是在等他?
一股彻骨的冰凉自脚底窜上心头,他扶住门框,刚刚没有摔倒,现在他却觉得自己随时会摔倒,双腿无力的好像失去知觉的人是他不是晚镜。
想要问一句“怎么了”,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有人托住了他的肘部,他却心头一片茫然,竟不知道那人是谁。直到那人在他身侧轻轻叹息一声,“晚镜有了身孕……”
商流景眸色一亮,但只一瞬,便彻底的黯淡了下去。他终于明白大家为何默默无言,神色复杂。
里间的门被拉开,张羽姝微红了眼睛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姐夫……”
商流景对她一点头,与她错身而过,走了进去。
林晚镜半倚半躺在那看起来格外舒适精致的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听见他的脚步声,她睁了眼缓缓望过来,对他微微笑着。依旧是那样点尘不惊,清风拂面的笑容。
商流景心中一阵痉挛,那双夜色般漆黑的眼睛,就这样盲了。从此以后,这个缤纷的世界再也入不了她的眼睛。
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总是冰凉的手,放在唇边温柔的亲吻。
“大哥,我很好。”她看不见,却准确的摸索到他微皱的眉头,轻轻抚平,“我的世界本就是一片黑暗,没有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是在黑夜里奔走。上天是公平的,它收回了我的视力却将你送到我身边。”
商流景心中越发的痛,出口的话掩不住的凄凉,“晚镜,是我自私……”
恶作剧般顺手捏戳戳他的鼻子,晚镜摇摇头,对他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哥,你对我这个一直活在黑暗中的人来说是像太阳一样的存在,是你让我觉得温暖,让我非常非常的想要活下去。”
晚镜的笑容让商流景不能自已的湿了眼眶,捉住她肆意妄为的小爪子,放在手心里焐暖。就这样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却自有一份温馨的气息在两人身边萦绕开来。
过了好一会,他轻轻抚摸着晚境柔顺的长发,低声说,“苍术说你有了身孕。”
“他们都说我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她想了想用了个委婉些的词,嘴角掀起一丝苦涩的笑纹,“可是,我忍不住幻想,也许我能撑到孩子出世的那一天。”
“努力活着,我相信你。”他慢慢的说了八个字。
笑容里的苦涩化去,只因这最朴实的八个字。摸索到他的脖子,搂住,将自己挪进他的怀中,她小小声的凑到他耳边道,“我们的孩子交给羽姝抚养好不好?”
“好。”他轻轻的笑着,眼中温柔流淌,“是男孩自然最好,若是女孩的话……”
“是啊,若是男孩最好。可是,即使是女孩,”她仰头浅笑,“红颜薄命总比从未来这人世走一遭的好。我们的女儿,应该有自己选择生死的权利。”
覆上她尚且看不出一点迹象的平坦小腹,他宠溺的任由她腻在自己怀中,“无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大哥,”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一啄,“我想吃你做的绿豆糕。”
“那你再躺会儿,我去借狗皇帝的御膳房用用。”两人相视而笑。
商流景扶她躺好,出门前还仔细的帮她掖好被子。
手背盖上眼睛,嘴角努力往上弯起,什么都瞧不见的眼里泪如泉涌,却尽数被遮盖在指缝间。终究还是伤心的,死而复生却还是难逃一死的感觉,比立刻死掉还让人难受,每在生死边缘徘徊一次,对死亡的恐惧就增加一份,对这个世界就多一分不舍……商、孩子、哥哥、羽姝,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有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