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下头,没有一个人敢迎着中堂的目光,大家伙儿都垂着头,看着地缝。
谁都知道现在李鸿章的情绪很不好,即便是旅顺陷落的消息传来,中堂也从没有像今天这般黑着脸。
良久,李鸿章终于开口了:“罢了罢了……当了一辈子裱糊匠,你们这么做安得什么心思,我再清楚不过了。万万没有想到,呕心沥血几十年,却养出了北洋这个怪物!作孽啊作孽……”
“中堂……”领头的北洋头号智囊杨士骧,皱着眉头开口欲劝,却被李鸿章摆手制止。
他犹自说道:“不止是怪物,还是个不受控制的活物。嘿……”李鸿章这苍凉一笑,里头饱含着说不尽的苦楚。
“何绍明这人,大家伙儿都瞧不明白。不明白这小子怎么就交了狗屎运,怎么就成了不倒翁,又怎么渐渐从咱们眼皮子底下爬到了脑袋顶上。事到如今,大家伙儿还看不明白?他跟咱们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儿啊!”
“再瞧瞧咱们,一个个奋力朝上爬,爬到顶上的就把持着,谁露头就踹下去一脚。大家横竖一个样儿,比的就是心计手腕儿。可他何绍明呢?人家是跳出了这个圈儿,美洲、关外,待的都是不毛之地,你们当中有一个算一个,处在何绍明的位置上,有人家那雄心魄力么?敢就这么走下去么?何绍明始终游离在外,为的就是不趟这摊子浑水。”
“坐看涛声云灭,等到大家伙儿把这大清的路都走绝了,他这时候自然就成了天下瞩目,众望所归的对象。到时候大势所趋,就可以逆流而上,将这一滩死水搅个天翻地覆!以后如何不得而知,他肯定还得应对明枪暗箭,这天下大势能不能被他撬动,更是未知之数,可总有一条,他这番心思就不知汇聚了多少人望。”
长叹一声,他继续道:“此战已经引得东亚风起云涌,老头子苦心几十年为大清撑起的门面,已经剥落无疑。日本若赢,必然要大清割地赔款,而后列强必然群起分之。这老大的帝国,就得分崩离析。老头子已经束手无策了,也就是何绍明那儿还有点儿盼头,可你们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看不清?北洋已经完了!此战过后,老头子就是替罪羊,朝廷肯定借此机会收了北洋。到时候大家伙一拍两散,该干嘛干嘛去!都到这个时候了,能不挡人家路就少挡,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有何绍明在,起码,这以后的日子还有点儿盼头。我已为国家计,为天下百姓计,还是少赔点儿银子,少割点儿地吧。就算你们不在乎这些个,起码念着自己有点儿良心,少使绊子,多半点儿实事,多往威海增兵,好歹也守住威海,也算给北洋,给老头子一个交代。”
说到这儿,李鸿章颓然起身,缓缓地朝后走去。颤抖着步子,好几次推开了上来搀扶的众人。就这么固执地,慢慢地挪腾着步子。任谁都感受得到,这一刻,李鸿章已经是哀莫大于心死。离得老远,已经不见了影子,就听到一声颤抖着的叹息:“……当官儿不做事儿,做事儿不当官儿啊……早知如此,当的什么官儿啊……”
声音远去,只留下堂下一众幕僚面面相觑。
杨士骧还在琢磨着中堂方才的话,猛然就见前头窜过来一个人影,二话不说,举起巴掌就扇了过来。绕是杨士骧反应灵敏,还是生生地吃了这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而后就听一嗓子怒吼:“杨莲府,你个国贼!你这是把中堂,把北洋,把大清往绝路上逼啊!”说话的不是旁人,却是愤怒之极的张佩纶。
这会儿,没有人还有好脾气,都是蘸火就着。杨士骧怒极反笑:“张幼樵,你别五十步笑百步,你当初在南阳打法国人,也不见得怎么光彩。”
“我张佩纶是做错了,可我知道改!你杨莲府明知如此,还要陷中堂于不义,你可知道,关东军一败,这整个战事大清就得彻底玩儿完?”
“要玩儿完大家一起玩儿完,我就瞧不得他何绍明这个时候跳出来装大瓣蒜!”
“你杨莲府有能耐也去装装看!我今天非要痛打你个国贼不可!”
“谁怕谁!”
一通骂战之后,二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整个签押房内,乱做一团。就在这乱哄哄之中,大多数人都在发怔,根本无心插手二人的厮打。所有人都在考虑着一个问题:中堂已经彻底灰心了,所谓盛极必衰,眼看着北洋就要走到头儿了,那今后大家伙儿到底怎么办,谁都没个主意。
就在这迷茫之中,窗外悄无声息地飘起了雪花。入冬以来,关内第一场雪,终于下了起来。
奉天,九连城。
已是深夜,一处小屋内却始终灯火通明。
活阎王正皱着眉头处理着文案,本来按照他的性子,宁肯跟小日本去拼命,也不愿意干这相对负责的文字工程。可眼下,虽然皱着眉头,可瞧脸色,却能发现,这位主儿正乐在其中。
他手下的团,本来就不是满编。七八百号人在其又是哄骗,又是重金悬赏之下,总算是攻下了五江镇。其后,面对着小日本一波波的反攻,这七八百号人如今还健在的,不过一半。其他大多已经战死沙场。
由于这份儿功劳太大了,活阎王名正言顺地升了一级,如今顶着中校的军衔,还是个团长。队伍打没了,这一退下来,首先面临的就是整编。从辽阳开过来的补充兵,眼看着就要到九连城了。他现在正看着花名册,一个个挑选着心目中的精锐。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再怎么兄弟部队,好兵,也得先可着自己挑不是?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嗓子:“哟呵,大半夜的,刘大中校还没睡呢?”
“有事儿明天说,老子现在没空。”活阎王随口回了一句,继续奋笔疾书。而后突然愕然一下,觉着声音耳熟,当即三步并做两步,一下蹿到门口,打开房门,当即就笑开了:“诶呀,果然是参谋长大人驾到,您几时回来的?也不通知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秦俊生瞟了他一眼,也没搭理他,径直朝里就走。“你小子,吃亏就吃亏在那张嘴上了。还好运气不错,缴了小鬼子联队旗,现在大帅对你可是颇为看中。”
活阎王端茶倒水,一阵忙活,而后呲牙笑道:“看中?真的?那这样,参谋长,你看能不能打个商量,给我这个团配个炮营……迫击炮起码是81mm的,60mm容易炸到自个儿。还有75mm野战炮,那东西挪动不方便,我看兄弟部队都懒得带,要不都给我留着得了。还有,我琢磨着那散弹枪不错,您看能不能多给我们团拨点儿……”
“没有!蹬鼻子上脸!”秦俊生独独对着这位活阎王,有劲儿没地方使。
活阎王当即脸色都黑了:“没有?这还叫看中?得了,既然没有,我还不伺候了。参谋长,我这儿还有事儿,您自便。”
这是下逐客令啊。秦俊生哭笑不得。
随即板起脸,肃容道:“刘鹏飞,瞧你小子那德行。实话告诉你,大帅已经下令,第四师一待补充完毕,即刻开赴朝鲜,负责大同江沿线的阵地。兵员、器械,都是按照正常走,谁也别想多捞点儿什么……你瞧瞧你个土财主的熊样。”
对面,刘鹏飞脸上已经乐开了花儿。活阎王一直在担心一个问题,这第四师可是归属在袁世凯手下,甭管怎么说,袁世凯也是半路出家,小心眼儿大帅保不齐就给第四师穿小鞋。是以,听到一切按照标准配备,活阎王心里这块石头也就落地了。
“得了,别傻笑了……我这次是路过,明儿天亮就走。对了,交代你个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活阎王一个立正,耍宝道:“上刀山下油锅,就算是日江户宰了小鬼子天皇,卑职也绝不含糊!”
秦俊生戏谑一笑:“没那么严重,就是给你安排个士兵。”
“谁啊?”
秦俊生笑脸彻底展开了:“狙击英雄好日黛。”
此话一出,再看活阎王,那张殷切的脸彻底僵持了,只一瞬间便彻底粉碎:“不干!打死老子也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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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重逢
凤凰山属长白人余脉,素以险中含奇、秀里藏幽而著称。面积一百二十多平方公里,山峰相连,险峻异常。由于山路不畅,反倒是让凤凰山成了土匪的乐园。历朝历代,即便是官兵进山剿灭了土匪,不出三个月,肯定就会有另一支土匪入驻。久而久之,尤其是现如今这个形式,官府对凤凰山上的土匪也就放任不管了。
杨紫英手下这股土匪,就把山寨立在了罗汉峰之上。上下山全凭着一条栈道,悬在上凸下凹的悬崖上,且向下倾斜,稍不留神,就会滚落下去。只需在此布置三两名士兵,就算来个万把号官兵,也甭想攻上山。过了栈道,就是箭眼,凤凰山箭眼大若城门洞,相传是唐初大将薛仁贵征东时一箭射成的。
正是大雪连天的时节,按说这个时候,正是应了那句诗文‘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除了偶尔几名猎户,就算靠山吃山的山民,这个时候也早早地猫在家,守着暖暖的火炕过冬了。其他人等,就更不用提了。尤其是现在,小日本已经派兵登陆了辽南,清军一败再败,小日本几日间占了金州旅顺。从南往北正推进着呢。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情跑到这大山里头看景儿?
可今天偏偏就邪了门儿了,罗汉峰之下,马嘶人沸,一波又一波的马队,就会聚在这山脚下。马上的汉子都穿着皮袄,有的后头背着洋枪,有湖北造的五粒快。有德国的毛瑟,花旗的雷明顿,还有四瓣火老式土枪,铁板开司独头弹快枪,林林总总什么都有;也有的背着后背大刀。腰间大都缠着麻绳,有的别着匕首,有的挎着子弹盒子。胯下的战马都是辽东骏马,马鬃毛都长长的,随着北风来回飘逸着。
再瞧马上的汉子,除了那些满脸胡须老深,一看就是大架杆子爷们儿地骑手,还有穿着厚棉布皮面长衫的粮户装扮的爷们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