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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林终于发现他的错误了,他终于发觉事情在什么地方被弄错了,要么是他的那些穷亲戚,要么是他自己,反正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和单纯,不像他想的那样,仅靠着勤奋劳动就能改变穷苦的面貌。关山林想弄清楚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它们的症结在哪里?于是,关山林决定回一趟老家。
关山林震惊了,他没有想到老家虽然解放了近三十年之后仍然还是那副老样子。小车在离境子几里路之外就停下了,走。不动了,通往烷子的路又窄又破,小车根本开不进去。关山林下车走,一路走着,眉头就越皱越紧。沿路全是荒芜败衰的景象,田里的野草比秧苗高,地里看不见耕牛也看不见庄稼;零落的农舍泥墙稀缝,屋顶的麦秸都发黑了;卧在农舍前的瘦狗见了陌生人连叫的力气都没有,性子烈点儿的也只是白着眼哼哼几声;有一个七八岁的光屁股孩子在路边没精打采地丢石头玩,显然是玩热了,也不嫌脏,就在田边用污黑的手掬着田里浑浊的水来喝。这一切都使关山林难受,使关山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越来越难看。
关山林回到垸子里的当天就召集队里的干部和大娃社员们开了一个会。会是在晚上开的,这样就显得有些神秘。村里的干部们早早就来了,他们一个个袖着手勾着腰走进屋里,恭恭敬敬地管关山林叫爹或舅或爷,然后他们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关山林带回去的红牡丹牌香烟上,会由关山林亲自主持。关山林对烷子的衰败和贫穷十分痛心,他痛心得浑身发抖,他大声叱骂着他的那些堂兄弟和叔伯侄儿侄孙们,挨个儿指着鼻子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关山林血压升高,心跳加剧,面色赤红,嘴唇哆嗦,有一个时候他差点儿一头倒了下去。而那些远亲近邻们则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唯恐落后地一支接一支吸着关山林带去的红牡丹香烟,直到把它们全部吸光。他们谁也没有认真地听关山林骂了一些什么,他们也不管关山林为什么要骂,因为有了这么高级的香烟,他们甚至是很喜欢听关山林训话的。
只有一个人既没有点头哈腰,也没有吸关山林带回去的红牡丹,他吸自己的烟叶子。这个人是大队民兵连长关斗。关斗三十来岁,共产党员,当过兵,是关山林的一个远房外甥。关斗低着头吸他的烟叶子,吸得一头云雾。等关山林训话训够了,关斗就磕了磕烟袋开了口。关斗说,二舅,您老也教导了,也骂了,您老教导得也对,骂得也对,但是共产党讲的是唯物,我们没有把工作做好,让乡亲们吃了苦,我们也是有唯物的。关山林转过身来看关斗,关山林说,你说有什么唯物,你把你的唯物讲出来,你若讲出一个唯物来,我就不骂了,你若讲不出个唯物来,我还骂,我不但骂,我还打你的屁股!关斗坐直了,不是怕打屁股,是下决心把一肚子的苦水倒出来,若不倒出来,受委屈是小事,让二舅认为共产党员和共产党员不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不是同心同德的优秀分子,那也是给党抹了黑。关斗说,二舅,不是我们不下力气,不是我们不给你们这些老辈儿长脸,不是我们不想让乡亲们过上富裕日子,我们也是拼足了力气,我们恨不得都把自己当做牛,我们有时候都想哭,都想打个包裹背上走人,躲出去不见人。但光有这份心有什么用?光有这份羞耻有什么用?它能挡着什么?二舅你老不知道我们有多么难,我们难,我们田少地瘦,我们劳动力都被征去围堰去了,我们早了涝了弄不到机器抽水,我们地里的苗黄了弄不到钱买化肥,大人娃娃肚里没粮食,尿出的尿都没臊味,没肥劲,只能看着苗儿一日一日地黄下去,黄成一把引火的柴草,我们就去找管理区,求管理区拨一点儿化肥给我们。可管理区说化肥要指标,没有我们大队的指标。我们大队的干部一起在那里下跪了,我们想跪也得为乡亲们跪回两斤化肥来。可没有,我们没有跪回来,别说两斤,连二两都没有跪回来,我们是白跪了,我们那天很晚才回来,我们在烷子外面转悠,直转悠到天黑,我们是没脸见乡亲们呀!二舅您想想,您想想二舅,我们能怎么样?您让我们能怎么样?我们当的是乡亲们的干部,我们稍有半点儿办法,也不能让乡亲们苦着,我们都恨不得把自己零割了细碎着卖掉!可就算这样,就算能剁出百十斤人肉来,又能卖给谁去?二舅您说我们卖给谁去?!关斗说着,六尺高的汉子竟然眼里有了泪水,在眼眶里噙着没能噙住,扑籁籁地滚落下来。
关山林怔在那里,出声不得。他带去的烟已经被抽完了,一屋子的烟将他紧紧地笼罩住,没有了烟抽的乡亲们将他紧紧地笼罩住,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他那特大的头颅上开始冒出缕缕的热气来,他的印堂间开始烧出火苗来,他腰杆笔直地端坐在那里,端坐在烟雾之中,端坐在他的乡亲们之中,一动不动。关斗抽泣了一会儿不抽泣了,抬起头来看着他,别的人也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们不是在看,他们是在听,他们听见关山林的身上,先是两只手,接着是腿,然后是腰杆和脊梁间,嘎吧嘎吧地发出骨关节错动的声响,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到后来,连他们坐着的这间屋子都给震动得摇晃起来了。
五十吨日本尿素在运往管理区的途中被一大群手执扁担打材的农队劫住了。司机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大声喊,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疯啦!没有人听他的,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农村人举着扁担挑着箩筐没命地往前拥,从车上拖下成袋的化肥再把它们运走。在整个事件中指挥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关山林。
老区永远都是贫困潦倒,贞洁似的守护着它的这一份荣誉了。整整两代人提着脑袋搏命厮杀,几十万人的生命轰然倒下,把他们烧成灰,洒进大地里,再贫瘠的土地也是可以变得肥沃起来的,老区人直到如今仍然在饿肚子这是说到天上也说不过去的道理。但这并不是关山林指挥这场抢劫化肥车的理论依据。关山林没有理论,他只有几十年屡试不爽的经验,那就是革命靠自觉。关山林从心底深处痛恨家乡人那种与前辈完全不同的逆来顺受和心平气和,关山林怒其不争。打仗死掉了几十万人,难道造反的骨气也死掉了吗?既然管理区的那些土皇帝们不把化肥指标分给咱们,那就抢嘛!
几百名脸上涂着锅底黑的农民突然之间出现在公路两旁,令司机和押送化肥的管理区技术员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也不会相信,打死也不会相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