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本身就是开阔视野的交流活动。
我无权也无意指点罗布桑布你要这样,不要那样,我自己尚在大惑之中。我常想改变自己有多难,更何况他人,何况一个民族,一个国度,一种宗教,我们的地球?
在与罗布桑布的类比中,我注意到两点,这是一个二律背反,两难抉择:人生不能在水平的轨道上旋转,同义反复,终比一生地重复自我,应该上升并前进;而一旦脱离了己身所处的非常环境和非常行为,是否自我的失落,尤其对我这个苦难美至上主义者来说?
换言之,当不再是“西藏的马丽华”,这个人是否还有光辉。
回望西藏,以往的那些岁月时日,流年似水,渗入冻土层了;如风如息,荡漾在旷野的气流里了;化成足迹,散布在荒山谷地上了。
再一回望,流水不见,风息不见,足迹不见,羚羊不见狼也不见,只见风干了的思想和青春委弃的褪了色的旧衣裳。
只见一个心脏不适、步履艰难的心力交瘁的下山者,她的行囊中,唯有一本书——《走过西藏》。
1994年3月1日于山东石臼初稿,
1994年4月于北京定稿。
藏北游历
穿越季节河,岁月解冻
折叠成美而又美的涟漪
大草原一年一度青绿
羚羊与旱獭的草原
鹰笛与牛角胡的草原
阳光瀑布千秋万岁地奔泻
荒野因我的祝福与爱光彩照人
清冽的风款款流过
野耗牛裙裾与长尾飞扬全。帆
独行的狼也优美地驻足张望
一朵杯形紫花儿兀自低语
又拘谨又浪漫叫人爱怜
一棵乔木也没有,一蓬灌丛也没有
只在遥遥远远的地方
有株不可望也不可即的白旃檀
如海洋如星空的草原呵
如牧歌如情人的草原呵
我永生永世的爱恋
深入并且辽远
曾幻想能在最为动心的那刻死去
化身为大草原的守护神
每当清风悠悠瑞雪纷纷
便是我足迹所至
——但为了什么终于不能
《五冬六夏·梦幻草原》
1988。4
自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开创了十六世纪大探险时代以来的几百年里,人类便在地球上越来越广阔的区域走来走去。从此我们这颗行星渐渐显露出完整的面貌。而地球表面最高最大的陆地——青藏高原的神秘帷幕,则是迟至本世纪初才被揭开。人类世界的地理图像总算清晰了。
西藏之所以成为被最后攻克的堡垒,不仅因为四方有险要的门户——它为世界上最高拔的山群所环护:南有喜马拉雅,西有喀喇昆仑,北有昆仑山脉,东面的横断山更是山高谷深——最重要的是西藏人朝向外部的心扉是紧紧关闭着的。这一点较之那些天然屏障更为坚固和顽强。直至本世纪四十年代末,将不速之客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还常常是地方当局作为自我炫耀的一项政绩。如此一来,这片未知领地越发神秘莫测,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人被诱惑得如醉如痴。一本由外国人所写《闯入世界屋脊的人》'注'中,罗列了九个不同国籍的人们登上这片高地后的惨败经历。那些探险家、科学家、传教士们为好奇心、野心和信仰、使命所驱使,历经高寒缺氧、饥寒交迫、风沙雪雹以及盗贼劫掠等等千难万险,一步一步接近了目标,最后却终于在近乎金汤之固的堡垒前败下阵去。偶有成功者,不过得助于神秘的命运和偶然的契机罢了。而为数不少的闯入者试图接近拉萨,不约而同都选择了藏北高原。海拔高达五千米以上的藏北的恶劣环境,虽然足以使远足者九死一生——那里也确曾竖起过埋葬异教徒的十字架——但较之人为的屏障,人们觉得即便最坏的自然界也更安全些。
踏上藏北高原的西方第一人是瑞典探险家、探测家斯文·赫定。那是在本世纪初第一个十年里。他如何“以死为侣”地穿越那“大片白地”,在他的《亚洲腹地旅行记》'注'中有详尽记载。总之时隔数月后,他终于抵达日喀则时,上路时的一百三十只牲畜仅剩下两匹马一头骡。但他的收获无疑是巨大的。他如此宣称:“每走一步对于我们关于地球上的知识都是一种发现,每个名字都是一种新的占领。直到一九○七年一月为止,我们对行星面上的这部分与对月球背面同样的一无所知。”
时隔八十年,人们对这片土地的认识并没有深入多少。政教合一的神权统治在西藏结束后的几十年中,虽有国内科学家组成综合考察队到过藏北,但考察的仅是局部,发掘程度也很低;自然科学中多门学科的工作简直一点儿也没展开。人类学专家们有关地球人类是否起源于这片最高最大最年轻的陆地上的问题,虽有种种假说但没有谁能亲临此地验证。这片阔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藏北高原仍在沉沉梦乡中。即便触目可及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后来的人们只是浮光掠影地扫视了一斑,及至深入一些的内容,则难以窥见。
藏北高原较为完好地保有了自然界和人文界的原风景。尽管几十年来的世事变迁较之以往的千百年来更为剧烈,但就总体而言,外来人轻易便能够感受到人类原初的精神源远流长的影响力,一个源自本土的巨大灵魂沉重的颤动。
当今世界渴望着认识文化发生发展的历史,认识地球的演化变更的过程,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青藏高原。由于它是地球内部最强烈运动的直接结果,同时由于具有数以千米计的纵深的河流切割,地层出露自距今三、二十亿年的太古代直至当下的第四纪全新世作垂直呈现,地质学家们声称打开地壳动力学的金钥匙就在青藏高原。与之相应的是,当全世界可供文化人类学家们考察的田野越来越少,人们忽然发现了西藏这块辽阔的文化人类学的处女地。要追溯人类文化历史,恢复人类古已有过的多种形态的文化模式,非来西藏不可。为此有人类学家们预言,下个世纪的显学将是西藏学时代。
我是在不自觉的状态中,感应了这种暗示的,我所能做的唯一工作,是将藏北的存在公之于世——为藏北拍部电影或电视。
“好!就叫《万里藏北》。”藏北的决策者们欣然采纳了这一建议,随口定了片名,略感不足地补充说,“岂止万里,我们那曲地区足有四十万平方公里呢!”
我们承担起了策划和编撰工作。由此我也能够于拉萨的工作之暇,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七上藏北,几乎走遍了那曲地区广大地域中的主要地方。不仅寻找了拍摄内容和线索,也寻找到新的思想视野。
两年后,大型人文艺术影片《万里藏北》问世。
时间在行进,过去的岁月不知道流失到哪里去了。藏北依然藏北。本世纪初的斯文·赫定作为“藏北第一人”心满意足地永远归去,那之后众多的旅游者们比斯文·赫定更加来去匆匆。说到底,在这里谁也没能实现那个探险时代的那句名言:“来了,看见了,就征服了。”——不过来了一遭,看见了一点,谈什么征服。
斯文·赫定们的足迹被暴风雪扫平了大半个世纪之后,我也来了,也看见了——却被征服了。
有哪一个外来人不觉得在此地的感受与过往经验相左,从而对头脑中既成的观念思之再三呢?
现代人心智的杯子已经满溢,感觉也趋于饱和,要重新建构怎样的心态,方才能够领受和容纳这一方已远为陌生的时空呢?
此前很久,即使在拉萨谋事多年的很了不起的艺术家,也时常说藏北是文化的荒漠。我的藏北之行结束了这些想当然的说法。此后,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各以不同的方式进入藏北,去接受和被接受。
而藏北之于我,不仅仅再是一个地理概念,同时也是一种意味,一种境界。
第一章 西部开始的地方
——神山圣湖之尊:念青唐古拉与纳木措——破译六字真言——一扇向所有人都敞开的门——金山羊的叹息——魔国的土地和子民——即将消失的驮运路——
藏语称藏北高原为“羌塘”——北方平原。
作为青藏高原的主体,高原上的高原,藏北相对于邻近其它地区的显著特点是更加高拔、寒冷和平坦。它平均海拔五千米以上,阔达六十余万平方公里,按现今行政区划分,它涵括了几乎整个那曲地区和西藏阿里局部及青海部分藏区,地域之广相当于国内许多个省份和国际许多个小国家。那曲地区面积约四十万平方公里,其中约有十数万平方公里为无人区。
人们在记述藏北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要引用一首传之久远的羌塘古歌——
辽阔的羌塘草原呵,
在你不熟悉它的时候,
它是如此那般的荒凉,
当你熟悉了它的时候,
它就变成你可爱的家乡。
对于当地牧民来讲,藏北高原不仅是他们的生息之地,还是精神与情感的寄托之所,因为他们舍此无处可去——要是能离得开或许他们早就远走高飞了。但对于藏北之外的人来说,即使从这首古歌中,也不免感到辽远和迷茫,感到畏寒,感到这是一片自然与文化的荒漠。
那曲地区所在地的那曲镇,距拉萨三百四十公里,沿柏油路面的青藏公路西北行至羊八井拐弯北上。羊八井是举世皆知的地热田,那里海拔虽然高过四千米,但在冰雪环抱中仍然四季热气蒸腾。拉萨——羊八井,只九十公里,沿途景致已很可观。山脉岩层以它们缤纷的和狰狞的姿态显现出地壳挤压突起时的扭曲和断裂,穿行其中,油然生发一种回溯感,富有现代意味的拉萨远去了,从此时起,我们步入神话时代。
一过羊八井,就可以望见头戴冰雪冠冕的念青唐古拉大山脉了。伟岸的念青唐古拉是藏北高原的南方门户,西藏四大著名神山之一,雄踞藏北数以百计的保护神山之首。念青即藏语“大神”。与它素有夫妻美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