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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消灭陈斗的现场,我们发现了溅满了泥的几十页信,问是谁写的,禾尔加色厌恶地说:益西土登。后来这位宗本无法待下去了,要请假回拉萨的家里探亲。行前居然好意思要求我献给他一条哈达,并派人送他到城外。当然“,他这一走是不打算回来了。
流散在朱角一带,曾助纣为虐的陈斗残部二百多人纷纷向我缴械投降。四方百姓载歌载舞欢庆解放,从此能睡安稳觉了。
至于那位决意嫁给活活的女人也有结局。活活死后,她就跟活活二十多岁的养子做了夫妻。活活的养子事前曾向我汇报过这件事,原因很简单,他认为不能丢下寡妇不管,那样太不仗义了。
崔善才缓缓讲述着他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这一段落,山东口音很重,只是常把“怎么办”说成“咋个办”,也算是在成都生活三十年的痕迹了。应我的要求,他取出当年担任巴青县军事代表时的照片。照片已经黄旧,但那上面瘦高的年轻人很精神,胸前就挂着那枚渡江战役纪念章。
咳,我总是听见敲门声,刚才我还以为又听错了呢——他若有所思地说着,眼神有些迷茫,思绪仿佛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索县城到巴青县城仅三十公里,乘车沿巴青河东行,越过一大片草坡牧场,大半个小时就到。在地广人稀的藏北,两座县城居然成为近邻,只好说它显示的是莫名其妙的随意性。
巴青这地方,历史文化很独特,是目前西藏境内少有的本教集聚地,县境内清一色本教寺庙。巴青从前有个名字叫“扎青”。扎青——“大帐篷”。作为头人权威的象征,从前本地的部落头人有一顶顶大无朋的牛毛帐篷。后来该头人渐渐衰落,继之而起的一位新贵仿做了一顶,登上头人宝座。现在中年以上的巴青人都曾见过那顶约可容纳千人的大帐篷。还记得帐内有一排小房,房前两座大灶,有四人抬不动的大锅。同在帐内讲话都要高声呼喊。六十年代初还在帐篷内放过电影。
这真是一项特殊建筑,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在一切全靠手工体力的时代里,这件工程的工作量及其意义,一点儿也不亚于当今文明社会一座大型公共建筑。今天走遍全西藏,再也不会见到如此排场的帐篷了。
象雄王国兴旺发达时,从西往东横跨几千公里的藏北。象雄三部分俗称“普吾、巴尔、穹布则中”。普吾位于冈底斯一带,意为“源”,巴尔即文部达尔果,意为一中间“;穹布则中,在今丁青县六头山,意为”下方之门“。巴青与丁青相邻,也属下方之门'注'。霍尔之前由穹布一家统治这一方,穹布三兄弟分掌三部落:穹布、那如、赛如。
元忽必烈后世子孙中,有七人前往萨迦'注',大约迷失了路流落此地。当地人见他们骁勇异常,骑射技术超群,便拥戴他们为王。此后六百年来霍尔家族便世代继承王位。本来蒙古人信奉喇嘛教,而当时的萨迦王朝也将全藏所奉喇嘛教推向一个高潮,本教已被贬斥到边远区域诸如巴青、丁青一带,不知这些元皇族怎样就入乡随俗,不仅改信了本教,且王族每一代人中都要派出一人出任本教大寺罗布寺活佛。巴青所在的三十九族地区,数百年来历经“蒙”、“汉”、“藏”时期,征战、厮杀、反抗、血洗,与沉寂岁月相交替,一幕幕历史剧惊心动魄。从外观看来,今天这片群山环绕的牧场已不见往昔遗痕;但稍稍深入一下,便隐约可见本教原始而生动的巨魂正翱翔于巴青精神世界的领空。
我在巴青呆的时间很短不说,最重要的是,迟到了两天错过了一个难得之机:坐落在县城附近的巴仓寺前天火葬了本寺三岁小活佛。听说仪式比较隆重。央求巴青的几位藏汉族朋友带我参观一下巴仓寺,顺便讲讲本教和火葬的事儿,他们不约而同地表示对此毫无兴趣,并为我对此地落后面的猎奇行为感到不悦。唯有县委领导人之一的嘎玛永丹例外。我们从文化角度看问题,而朋友们习惯于从政治角度看问题。嘎玛永丹如数家珍般介绍了巴青的历史、宗教及文化现象。
巴青火葬习俗,是西藏多种丧葬仪式中最奢糜的一种。近几年来随着宗教政策的开放更是热闹非凡。虔诚至极的人们为一位亡故亲人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搞一次火葬,根据各家财力,耗用人民币少则几百,多则几千以至上万。
准备工作一般进行半个月到二十天。选用上好的四方柏木料锯成板子,大小、长短、宽窄及数量各有规定。在板子上涂满黑墨,用金粉在板面书写经文。然后与长条经书捆成一捆,共一百八十捆备用。书写经文的金粉不宜从商人处购买,须用纯金块细细加工研磨。
在火葬场地用草皮坯砌成房子大小的围墙,内铺一层布,布上铺青稞。用粮粑做成数以百计的盘子,盛满供物后一行行摆均匀:一排酥油坨坨,一排绸缎片片,一排碾碎的红玉绿玉,一排糖块干果,一排风干肉条,一排糌粑做的酥油灯。总之死者生前所享用的一切都须随身携带。
尸体用白布裹好放进草皮围墙内,用数十上百斤酥油焚尸。大火一般持续一整天,围墙内的一切都化为灰烬。骨灰用布袋装好,有的保存,有的撒在神山顶峰,有的依据死者遗愿,有的则请教喇嘛。
活佛火葬后要保存佛舍利。
灵魂须过四十九天方能升天。这期间死者家人每天两次焚烧酥油糌粑为灵魂充饥,名之为“喂灵魂”。
要请喇嘛念四十九天经超度亡灵,所请喇嘛从一两个到数十个不等。本教徒一般念《却巴》经,每天念两遍,共念一百遍。人死后三天里灵魂尚在体内,念经首先使灵与肉分离;其后灵魂依然盘绕不去,念经念到第四十九天,灵魂方才悲哀地顿悟:“噢,‘我’已经死了啊!”
最后一天的经,要请有名望的喇嘛念,为灵魂升天送行。
超度亡灵的四十九天里,要负责喇嘛饮食;仪式结束,喇嘛们牵着作为报酬的牛、羊,扬长而去。
这种铺张真是惊人。无怪乎巴青百姓之外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劳民伤财的陋习。这种重死不重生之举,其实有别于藏族心理传统,走上了一个极端。与西部某些地方的野丧习俗恰成鲜明对照。
在安多、申扎一些荒僻地带,有将尸首置于原处,拆了帐篷搬家的习惯,当然这是由于种种条件所限,诸如找不到天葬师,没有天葬台,更没有喇嘛前来念经等等。但过于简陋的葬仪也悻乎常情。由此可见人烟稀少的地区,既少宗教色彩,也不拘于传统习俗。
学者认为西藏本教源自泛神的灵气萨满教。在藏北,早期人类有关万物皆有神灵的原始意象虽因历史演替多少改变了某些形象,但仍万变不离其宗地源远流长地传承至今。本教经书历述了数千年来本教演化过程:蒙昧的原始宗教不知三宝,不讲因果轮回,不知天堂地狱,唯知鬼神给人带来祸福。直到敦巴辛绕建树了本教理论,雍仲本创立之后,本教遂成系统。
据本教经书推算,雍仲本传入吐蕃距今已有二千一百一十二年左右。吐蕃第一代王之前便有象雄十二种知识传往南方,内容无非敬神娱鬼、祈福禳灾之类法术。吐蕃第二代王木赤赞普时代,有文字形式的本教经典《杰朋赛德珍布》传入,此举大约促进形成了本教前弘期。据说其时吐蕃朝臣人手一册。吐蕃王木赤赞普成为当时本教首领之一。现在本教寺庙中供奉他的佛像,经书上也有他的画像和事迹。
赤松德赞之后,佛本相融合,产生了新本教。那时本教地位已一落千丈。此后是长时间的寂寞。巴青县大多数本教寺庙在五世达赖时期修建。五世达赖是西藏历史上最有作为、最为人称道的一位达赖。他对异教采取了开明宽容态度。更何况本教早已俯首称臣,(此前原本四十二个部落,后将今索县境内的索、荣布、军巴三部落送给五世达赖,说是为答谢,实际为生存之计。以至巴青一带成为后来的三十九族地区。)最近巴青龙嘎寺在申请恢复重建的行文中还特地抬出一个强有力的依据:龙嘎寺于某年经由五世达赖批准建寺……
本教寺活佛从一个到多个不等。除灵童转世、经考试升任的途径与喇嘛教相同外。本教还特有一种“骨头”活佛,亦即家族血缘关系对某活佛地位的世代承袭。巴仓寺刚刚火葬的那位三岁小活佛,就是“骨头”活佛。他家住距县城五十公里的前塔乡,生了病送往县城医院时死于途中。
除少量正规寺庙外,许多本教的乡间小寺民间气息很浓。专职住寺僧人不多,一般闲时集中念经,忙时各自务农。巴仓寺是规模较大的本教寺,到五十年代,常住喇嘛八十多人,全体僧人集中时多达二、三百人。现任索县县长金巴十多岁就在这个寺当小扎巴'注'。巴仓寺寺规严格,不准娶妻、杀生。金巴还记得一位青年僧人因与部落中一位女孩子相爱偷情,被逐出寺庙的情景:戴着纸糊的帽子,背着一袋牛粪灰,沿着巴青河走远了。他将永远不准重踏寺门。
最近二十年来,情形混乱得多。寺庙被毁,僧人还俗;许多活佛娶妻生子,儿女满堂;已故活佛未能及时确认转世灵童。寺庙陆续恢复后,有的无意再返教门,有的则批妻别子洗心革面重作活佛。已故巴仓寺大活佛卓扎仁波钦有本身、说法、智慧三种身份,应有三个转世。如今三位转世已经找到:一位已来寺庙主持工作,而那小活佛却不幸故去,另有一位是永那乡三十多岁的副乡长,自家添置一台大汽车当起运输专业户。这位司机素喜打猎,那么杀生者怎么会被认作活佛呢?百姓们解释道,大凡活佛超度生灵,各有数量规定;任务没完成,他的转世要继续。杀生也是一种解脱和超度方法,以活佛之手帮助它们完成一道轮回之苦。
后来这位司机活佛不再杀生。百姓们对先前判断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