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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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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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部落的人们结伴而行,为了相互照应,旧时代里更为了防御匪患,每一拨至少四人以上,每人平均照看三十五头左右的牦牛。若按每头驮百斤计,驮盐行程中每天需上下装卸二万八千斤。驮盐队中还有一位德高望重者作首领,帐篷内设有首领专座。还有一人出发之前专司念经,烧起小小的糌粑坨坨作桑烟,金刚材和铜钹也小小的。由于驮畜边吃边走,每天赶路不过十几二十公里。走完全程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驮畜们因不堪饥渴劳累,沿途倒毙的很多,驮羊尤甚。我曾路遇一群八百多只驮盐的羊子。每只羊脊背两边各搭一个袖珍家织牛毛花条纹口袋,负重在十至十五斤之间。看见汽车飞驰而来,驮羊们小跑起来,一时间群羊滚滚,头角躜动,八百只驮羊的队列很壮观,又不能不叫人爱怜。让孱弱的羊子作驮畜,本来就有些残忍,由于它们为数众多,驮盐人无法像对待驮牛那样每天卸下盐袋,长达数十天的行旅,驮羊们必须昼夜负重。背上的毛已经磨秃,皮肉早已溃烂,就是当时宰杀了,背部的肉也又酸又臭,根本不能吃。
  驮盐队从古至今清一色由男人组成,而且在整个驮运过程中绝无例外地不准接近女人。这一个地道的男性世界里通行着一种只有牧区男人才听得懂的语言。这种与日常用语全然不同的另一套特殊语言,从离开部落或家乡的山头那天开始使用,直用到返家之日或望得见家乡山头时。这种驮盐专用语在使用中偶尔说走了嘴,说出日常用语就受罚。但一般只罚打一壶浓浓的酥油茶就可以了。
  到底是怎样一种语言,是借代还是创造呢?人家讲了几个单词,都是藏语中没有的。
  “它不是藏语。”小翻译米玛迟疑了半晌,又觉得这结论似乎不妥。
  “藏语嘛还是藏语,就是很粗俗,就是……流氓话!”一位申扎干部赫然宣称。
  我便到此打住。此后上千公里的行程中,采访了当年曾参加驮盐活动的不下十人,谈到驮运过程都兴致勃勃,像干过一项多么了不起的业绩似的,一说到专用语言的实质立即面露难色,缄口不语;或有人诡谲地一笑,又当即严肃起来,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我和所有藏族女性一样被关闭在这个世界门外,第一回感到性别对于工作的不便。后来从无人区返回时,听说地区文化局已派专人搜集并翻译驮盐用语。最近才有人悄悄告诉我,这些专用语全部与性有关。
  因为众多的禁忌和非常的方式,使驮盐劳务越发显得神圣又神秘。
  对于产生这种语言的解释也很离奇。有三种说法。一般说法:既然驮盐的事由男人完成,既然长时间离开家庭、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语言也就相应地改变成另一番模样吧。另一种说法,最早开始驮盐时,人们满怀敬畏,满口敬语,结果盐没驮回,人们生气了,就满口脏话,骂骂咧咧,反倒满载而归。有鉴于此,粗俗的驮盐用语便应运而生。只有一个人向我这样解释:盐湖是女性,讲些“低级趣味”的话是为了讨她的欢心。驮盐尤其不能带女人同去,妒忌的盐湖会发怒的。即使往返途中也不行,一旦接触了女人便会带来灾难。同伴们将用一种非常手段惩戒那个犯了禁忌的人。人家说那手段不便披露。'注'开始时也有女人参与这种劳苦工作。但女人们会过日子的天性,无可奈何地使她们显出了贪心不足:所有驮袋都塞得结结实实了还想再多装些,于是衣袋、针线盒甚至手指套都充分利用上。据说盐湖很生气——我想那是男人们认为女人的贪婪,造成了对盐湖的亵渎。
  不管有多少种解释,有一种心理是普遍的,那就是对盐湖的感恩戴德。在装满盐袋、踏上归程之前,驮盐人总要向盐湖祝祷拜别,称盐湖为“母亲”,自称为“盐湖的儿子”。
  这种告别仪式很动感情,也有情趣。风餐露宿几十天,赶到盐湖,要是碰上干盐湖还快些,尽管用锹装就是;要是碰上水盐就艰苦很多,脱了靴子下水捞盐,皮肤泡在盐水里,想想看那滋味!被捞起的盐堆放着,泥巴随水流走了,只剩下晶亮洁白上好的盐。等到装满所有的盐袋,十多天又过去了。
  启程前一晚,驮盐人在湖边塔形玛尼堆上扯起五色碎布的经幡,并在绳上缠系一团团牛羊毛,用糌粑或面团捏成大大小小的牛羊,用酥油做成柏枝模样,供在玛尼堆前,投在盐湖里,用以祝祷盐湖母亲,保佑盐湖之子一路平安,明年再来。
  还有一种形式更具有戏剧色彩。把酥油捏成的牛头对准家乡方向,置于玛尼堆前,驮盐人扮演驮牛,有一人扮演赶牛人,手持乌尔朵'注'赶“牛”,嘴里不停地吆喝,绕玛尼堆一周,一直赶回驻地帐篷前。此时,事前留下的一人则扮演家乡人,迎上前来道辛苦,并连连夸赞:“你们回来得可真快呀!一路上真顺利呀!今年的盐巴真好呀!”
  这种仪式近乎游戏,一想到一群男子汉那样认真地去做,不免好笑。在许许多多方面,这个民族的童心未混。同时,从人们希望平安还家这几乎唯一的愿望中,也可见驮运路的艰难困顿。驮盐者有一套完整的歌,历述驮盐全过程。《驮盐歌》分为几个章节:离别的歌——途中悲歌——装盐歌——装盐工具歌——生活用品歌——驮盐人赞歌。
  其中尤以《途中悲歌》最为凄切感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驮盐人比菩萨还美。
  当走过荒凉草滩地带,
  我驮盐人成黑色铁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身穿美丽的羔皮衣。
  当历尽艰辛赶到盐湖,
  我皮衣变成无毛靴底。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脚穿配彩两层底鞋。
  当走过岩石累累的山,
  我彩鞋像竹编滤茶筛。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赶着羊子千千万万。
  当走过无革无水之地,
  我可爱的羊纷纷死去。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花袋装满酥油肉茶。
  当步履沉沉踏上归途,
  我驮盐人吃草喝雪水。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亲友唱起送行的歌。
  当独行在茫茫风雪中,
  我苦思着家乡的亲人。
  ……
  ——藏北民歌《驮盐歌·途中悲歌》
  驮运路极尽苦难和孤寂,但也不乏豪迈气概和风采——
  怯懦者害怕来盐湖,
  有志者才敢上征途。
  岩石峭壁我当梯子,
  小山坡我当门槛儿,
  走平原轻松如诵经,
  白雪飘飘我当舞姿,
  狂风呼叫我当歌声……
  ——藏北民歌《驮盐歌·驮盐人赞歌》
  后来我到了藏北高原西部、北部无人区,见到了大大小小的盐湖,朝拜了盐湖母亲。是她哺育了西藏高原上的人类生活与人类精神。那个寂静的洁白的王国以最丰富的馈赠,施予藏北大地上的男男女女。
  说来,驮盐这种独特的劳作方式已持续了成百上千年了,而今驮运路却迅速冷落。因为许多地方已动用省时省力的汽车运盐了,而且农区供销社里的盐价很便宜。
  驮运队就这样渐渐地从视野中消失,迟早也将从历史上消失。随之消亡的,还有与此共生的文化现象。
  此后当我回首藏北岁月时,眼前必定会晃动起八百只驮羊灰黄苍茫的身影,上百头驮牛步履艰难的阵容。那很悲壮。同时我已领悟出那一种默契:当投身于驮盐苦役,踏上漫漫驮运路,驮畜们便也同时被赋予了神秘的使命,在大自然与人类之间达成了默契,沟通了灵魂——它们已成为永永远远的天国之言。
  而当我回首藏北岁月时,更多的会想到那一大群守望着牲畜的草原人。加央在他最近的一首长诗中,写了一支驮盐队,他们在寻找失散了的驮牛群的过程中,深刻认识了草原的富丽壮阔,心灵得到了净化和升华,认识到大草原正是牧人自己的形象——大自然与草原人已融合为一。
  我让自己幼小的儿子称加央为“阿向”(舅舅),加央也欣然应诺。当时我并不明确为什么要这样称呼,而儿子对我的一应友人概称“叔叔”。细想起来,藏北人家的“舅舅”地位特殊,对家人影响很大,作为舅舅是极亲近的。我的本意也许就是借了这称呼,使儿子成长为草原汉子那样的体魄、胆量和有耐苦精神。虽然他们不同血缘、不同骨头。
  第二章 文部远风景
  ——从当穹湖到当惹湖——圣湖今古传奇——囗与本教——文部与文部老人——浑沌一团的古昔文化之谜:象雄——大草原奇光异彩——灵魂的幻想——
  从申扎到文部,乘车要赶一天路程。本次十一月下旬的出游,较之数月前的初夏之旅,绝对的不是旅游季节。上一回沿途富丽堂皇的景观,已改换成另番模样。在接近文部的百余里长的大草坝上,黄枯的江玛草深可盈尺,在夕阳中闪射着窸窸窣窣的粼粼波光,偶有三几只黄羊出没。大自然沉入安恬的梦。
  再一次踏上去达尔果神山和当惹雍措圣湖的草原公路,一首小诗记录了从当穹湖到当惹湖四十公里旅程所见——
  湖岸线层层叠叠
  沿台地可溯入古稀年代
  走过供果山
  走过圆根山
  走过熊猫山
  走过虎皮斑纹山
  走过中、晚更新世
  从当穹湖到当惹湖
  远远近近四十公里
  历史走了上百万年
  我只用六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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