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倒觉得,这是那位军长明智之举。我想,他对其下属的抢劫丑行,应该早有所闻,正因为他治军不严,才导致今天这事件的发生,如今不设法将这些人的嘴封住,让他们到外面去,在报纸上那么一抖落,或是到上面去参他一本,那他这军长的宝座也许就坐不成。
又过了一个小时,两位代表扶着包扎好的司机回来了。上得车来,两位代表对那恶汉的妻子说道:
“你丈夫的伤,伤着了头脑,失血过多,伤势很重,必须在此休养一段时间才能走,若现在就走,在路上一颠,继续出血,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反正他留在这里,有人护理,不会有什么问题,过些时,有所好转,我们再来接他。”
可是那恶汉的妻子不放心,坚持要把她丈夫抬回来,同她一道到贵阳去。这样,又得有劳三位代表,再跑一趟,去进行联系。
又过半个小时,三位代表回来了,后面跟了一付担架,抬着被打伤的恶汉,那恶汉头上缠满了绷带,现在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伤兵。
三位代表手里都拿着东西,父亲手里提了一块盐巴(在贵州,盐很乾贵,多半都是吃的岩盐,一大块一大块的,当地人叫盐巴)。另一代表,扛了一袋米,大约有50斤,还有一名代表,则提了一大块肉,约十多斤,通红通红的,据母亲说,这是马肉,马肉比牛肉粗,不如牛肉好吃。
下面首要的任务是为负重伤的恶汉腾出一大块地,好让他平躺下。虽然他以前对我们是那么凶狠,但此时此刻,看他那幅可怜相,父亲母亲和我,都不计前嫌,赶快腾位置帮助整理,以唤醒恶汉的良知,教他记住,在自己顺利和得势之时,也不要仗势欺人,人总是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也许通过此事,他会感到内疚。
一切安排妥当,司机又忍痛开车了。开车后,父亲又向全车人介绍了刚才这次联系的情形。
“这位军长真好,一切按我们的意见办理,完了,又再一次请我们吃饭,看来是真心诚意,我们回答要赶路,不吃了,他就命令下属送来了这么多吃的东西。”
当然,这一点点补偿,相对我们全车损失,是无足轻重的。
我们的汽车又爬山涉水,大约走了十里,于下午三时许到达了贵州贵定。汽车要在此停比较长的时间,于是我们下车来,找了一家卖饭的摊子,去解决肚子的问题,餐馆我们进不起,而饭摊对我们这些逃难者来说,已是一种享受,认为他的饭菜已经够鲜美。我们全家七口人,把个小摊围坐得满满的,成了我家的专席,五升米的一笼蒸饭,被我们吃个精光,所剩无几,连老板看了,也大吃一惊。
吃罢,我们又回到了停车的地方,只见那恶汉的妻子和母亲在嚎啕大哭,哭得是那么伤心。这时,我们即刻意识到,是那恶汉已经死了。本来头就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再加上一颠,继续出血,哪有不死之理。
这时的我,既对这两个妇女的痛苦处境,表示同情,同时对那恶汉的死,又觉得是上天给他的报应。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命里注定。假若他们不上这辆车,继续步行,也就没有这件事情;假若他不仗势欺人,不那么凶,不把别人当靠椅躺着,而是直立而坐,不就是另外一种情形;若是她们听人劝,受伤后留下治养,也就不会遭此悲惨命运。
后来,我们得知汽车要在此过夜,我们又再次上街去找旅店,找遍了几条街,连加铺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们只好再回到汽车上来,准备在汽车上渡过一夜。此时,那恶汉的尸体还摆在车里,因为他是司机的亲戚,所以谁也不敢提出异议,于是我们这一家子就只好与死人睡在一起。这对于成年人来说,都有些心悸,而对于我们这群小孩子,其恐惧心理,真无法言比。
这一夜,我一直做着恶梦,梦见了老虎,梦见了狮子,还梦见了恶鬼,醒来时,冷汗淋漓。
第十一章 汽车被“友邦”十轮大卡撞翻
在贵定与死人同车共眠了一夜,次日早早的就醒了,没有洗脸漱口(已经习惯了),就到小饭摊上去吃饭。饭间,大家谈论着我们的司机,昨日他被打伤后,又忍痛坚持开车行驶了一百里,这已很不容易,经过昨夜,现在情况不知会是怎样的。
大家正想着说着,只见同车的两人掺扶着司机来了,看他那愁眉苦脸,咬牙切齿的神态,就知道疼痛难忍。伤痛就是这个样子的,当日还可以忍受,第二天就叫痛的要命,我们的司机坐进了驾驶室,靠在那里哼叽叽,看来我们的汽车已无法再前进。
过了约三个小时,谁也想不出一点办法,我们的司机是绝不能开车了,可又找不到谁来代替,因为这里的汽车不是那么好开的,这里的公路路况是非常非常的险,谁也没有那个胆量敢来接替,大家只有干着急。一直等到中午,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陌生汉子,围着我们的汽车徘徊不定,后来他才上来问及:
“你们的车是否去贵阳,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上来挤一挤。”
这时,车上立刻有好几个人回答,
“车倒是要去贵阳,但我们的司机的腿受伤了,车走不了啦!”
“我会开车,可以帮你们把车开到贵阳去,不过得允许我带上件行李。”
大家听了,由忧转喜,可是,我们的司机对他不太相信,有些犹豫,后来司机问了他很多开车的技术问题,他都对答如流,说明他是一个内行,这才同意,但总不如我们熟悉的司机那么放心。经过一番考核,我们的汽车就在这名陌生的司机驾驶下,驶离了贵定。
贵州高原,崇山峻岭,公路蜿蜒曲折,似一根白色的回肠,铺放在那沟壑至山顶。汽车盘旋攀升,时常要拐十八道弯才能完成。有一处叫三十六道弯和七十二道拐的路段,可见此处公路之艰难险情。在悬崖拐弯处,竖立一块木牌,下面画两根交叉的骨头,上面再画一吓人的骷髅,叫你见了就胆战心惊。汽车爬上山顶,回过头来再遥望那后续的车辆,像一个个缓慢爬行的壳虫。再从山顶望向山谷,有好几十丈深,假若司机的技术不精,或稍有疏忽,就会掉进万丈深渊,碎骨粉身。汽车在这种公路行驶,使我们的神经也绷得特紧,心也似乎悬在空中。
我们还时常看到翻车,不过翻的多半是些军用十轮卡车,翻成十个的轮子底朝天。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司机对这里道路不熟;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自持是军车,开得过快和过猛。
特别是那些美国司机兵,他们自持是救世主,开得更凶,更猛。他们认为他们的十轮卡车结实,不怕撞,照着你撞,把你的车撞坏了,也无动于衷,即使是将车撞翻了,撞死了人,也全然不予理睬,就扬长而去,我们的汽车就遭到了此种厄运。
我们的汽车正在一盘山公路的急转弯处行驶,右边是山,左边是悬崖峭壁。突然,从后面开来一辆军用十轮卡车,也不鸣笛,就加足马力超车,我们的汽车还来不及躲让,就被它挤成90度倾翻。
我清楚记得,那天爬坡时,我还正在欣赏山下回旋的公路,突然那辆十轮卡车一过去,我不知怎么就到了地上,接着一个四、五十斤重的米袋压在了我背上,可能是同速度之故,也没轧伤我哪里,我把它推开爬了起来,这时我已意识到,我们的汽车翻车了,我赶忙跑过去察看情形,只见母亲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哼着,我知道一定是哪里负了伤,同时我又看到六弟满脸是血,把我紧张得不知怎么样,我赶紧叫喊:
“爸爸!快来!六弟满脸是血。”
父亲迅速跑过来,抱起了他的第六个儿郎,我这才缓过神来,问母亲伤着了什么地方。原来当母亲意识到正在翻车时,马上想到的是她怀抱中的六儿,她怕自己的身体压着了他,于是用手去撑地面,就这样使右手腕骨折了,六弟虽没被母亲身体压着,但一个轮胎轧到了他的头上,擦破了一大块头皮,故血流满面,此时,父亲也束手无策,没了主意。
我家其他几个成员的负伤情况,五弟只擦破了点皮,对身体无妨,四妹负伤多处,有的青紫,有的破皮流血,伤势算轻度偏上,父亲、三妹和我安然无恙。了解了全家的的伤情以后,首先将母亲扶起,送到靠山的一块草地上坐定,然后将四妹、五弟也安顿到这个地方,父亲就守着照顾受重伤的六弟和母亲,我和三妹则收捡散落的行李。这对一个十一岁和七岁的孩子来说,的确是件繁重的劳动,已经是十一月寒天,但我仍汗流夹背,汗水湿透了衣襟。
这次翻车,全车压死一人,重伤十二人。压死的那人,是司机的助手,他刚取完垫木,跳在驾驶室右侧踏板上站立,而车正好向右倾覆,将他压在车下,不幸死亡。他真死得冤枉,他若在取完垫木后坐进驾驶室,顶多被撞伤,而不致于被压在车下,现在谁也无法动他。
但这名司机助手是为我们全车人而死的。在贵州高原上行车,当爬坡时,常要一个人跟随车旁,随时准备垫垫木,一旦车上不去,迅速将垫木垫在后轮子下,不能让车向后滑,否则滑下去,其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死得伟大,死得光荣。
还有一件怪事、巧事,那个被颠死的恶汉,又被压在了车底,因为他已是死人,故未计算在死伤之列。若换另一个活人坐在那个地方,恐怕会造成我们更大的伤亡。
这次翻车,又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们的车是翻向了靠山有块平地的一边,若是在悬崖那边翻车,那就一定会掉入万丈深渊,一个也休想生还。清理完现场,各家自成一堆,没有欢笑,山间回荡着一片哎哟的哭叫,怎么办,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只有等待,等待过路车捎个口信,去请求救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从后面开来了一辆救济总署的吉普车,这正属他们管辖范围的事,父亲将其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