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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张老师这些年过的多不容易。好名声怎么就让自己一朝给毁了呢。有了这心事,许毅祥见了张老师,脸上变得紧巴巴的,话也说不潇洒,两人原本和谐透明的关系里搀进了泥沙。
幸好,一年多后,许毅祥退休了。他很少再去单位,也远离了是非。
老霍说:其实,当时你要是不顾那些闲话,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谁知道人家张老师怎么想?
你跟她挑明嘛。
许毅祥摇摇头。张不开口是一回事,还因为他相信雾里看花的诗意全在于朦胧,戳穿了情调全无。
墨绿色的“加瓜”车离开了车流,拐到一栋白砖红瓦的小楼前。大门口,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跟着父母从校门里面出来。
许大同停住车,觉得背后汗湿。今天简宁加班,接丹尼斯成了他的责任。一路上,偏偏赶上交通堵塞,许大同生怕晚在别人父母的局面,将车开得东挤西撞,见缝插针,毫无规矩,招了一片骂声。
进得小楼,许大同直奔丹尼斯的教室。他希望自己来得还不算迟。
丹尼斯的教室在小楼的东边。走廊左拐,许大同一眼望见自己的儿子被老师玛丽亚牵着手,垂头丧气地站在门边。
许大同赶忙迎上去,和丹尼斯的老师打招呼。
丹尼斯的老师是一位很俊俏的拉丁血统姑娘。黑黑的卷发,亮亮的眼睛,使人不免想起威尔第的《卡门》。此刻,她看着许大同,脸上毫无笑意,说:许先生,丹尼斯今天又跟保罗打架,并且说是因为爱保罗才打他。
许大同一听哭笑不得。正巧这时,劳瑞拉领着保罗向他们走来。
保罗冲着丹尼斯没事儿人一样嘻嘻地笑着,但他下巴上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许大同只得向劳瑞拉打招呼:真抱歉,劳瑞拉,听说丹尼斯和保罗又打架了。
劳瑞拉微笑着回答:不是打架,是你们丹尼斯打了保罗。
许大同额头冒出油汗:对,对。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这倒没什么。劳瑞拉说:我奇怪的是,丹尼斯一边打保罗,一边还说爱他。
这孩子误会了我的话。我回去会跟他解释。
劳瑞拉轻轻哼了一声,拉着孩子走了。
许大同站在原地,脸像个苦瓜。
爸爸,咱们到冰激淋店去吃草莓冰激凌吧。丹尼斯扯扯许大同的袖子。离幼儿园旁五十米远处,有一家意大利冰激凌店。每当许大同来接儿子,父子俩便要到那儿过过瘾。
浅粉色的奶油里一个个紫红色的大草毒鲜甜无比,尝过滋味的人,经常抗拒不了那块店面招牌的魅力。
许大同断然回绝: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行为顽劣。因为你让你爸爸当众丢人。
因为你的小脑瓜儿把事情搞得满拧。因为……许大同犹豫一下:因为,我今天肚子痛。
丹尼斯无奈地看了爸爸一眼,觉得爸爸的肚子疼完全不合时宜。可想想自己刚刚被玛丽亚老师告了恶状,向爸爸讨价还价的资本似乎被意外地损耗了许多。这种情况再说什么也缺乏底气,只好算了。
许大同带着丹尼斯上了车。丹尼斯坐在后排,熟练地系上了安全带。
许大同在后视镜里观察着儿子的举动,觉得这孩子一脸无真烂漫,璞玉米琢的样子,真不知道谈话应该如何开始。
沉默了一会儿,许大同清清嗓子:丹尼斯……
可在同时,丹尼斯也想起什么,说:爸爸……
两人都顿住。许大同望望儿子:好,你先说。
丹尼斯开口:爸爸,我明天不想去参加保罗的生日聚会。
为什么?
因为,他告诉别的小朋友,我尿裤子。
许大同神色严肃起来。这可不是件小事,这有关儿子的情感和自尊心问题。丹尼斯从小有夜间遗尿的毛病,自己和简宁为了这个,费了不知多少心,找了多少大夫,如今情况总算有了好转。大夫们特别嘱咐许大同夫妇,说丹尼斯的这个病,心理因素比生理因素重要得多。任何对这个病症采取的嘲笑羞辱暗示的手段,都会导致孩子在未来形成懦弱自卑的性格。
许大同表态道:保罗这样做不对。
所以,他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许大同觉得表态也许应该再宽容一点儿:朋友也会犯错误的。你用不着那么生气,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丹尼斯的脸转向车窗外,看神色他不准备很快把机会给保罗。
许大同微笑着:让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尿裤子。
丹尼斯吃惊地看着爸爸:真的?
真的,天才总是跟平常人不一样。像物理学家爱因斯坦,他小时候被他的老师称为白痴。还有爱迪生,他总是异想天开,好多人把他当成疯子。贝多芬,你不是很喜欢贝多芬的音乐吗?可他是个聋子。
丹尼斯感到信服,但仍然没有满足好奇心:爸爸,你现在还尿裤子吗?
是这样的,天才结婚以后就不会再尿裤子了。
丹尼斯点点头,做出决定:那我也要结婚!
许大同半晌没说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像个赶猪的人。本想把猪赶到市场上去卖,可猪领会得太直接,自告奋勇地闯进了屠户的家里,并躺在了案板上。
丹尼斯问:爸爸,我们晚上吃什么?
自从许毅祥来了后,丹尼斯对家里的伙食有了兴趣。
许大同思索着机械地答道:啊,猪肉。
许大同给儿子和自己下了猪肉馄饨。
馄饨是许毅祥早上临走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随吃随煮,很方便。锅里有骨头汤,再加上虾皮紫菜,许大同连吃两大碗,吃得身上热乎乎的。
丹尼斯边吃馄饨边奇怪为什么这种“饺子”和他过去吃惯了的饺子不一样。许大同说:首先,这不是饺子。第二,饺子也分中国饺子和意大利饺子。在爷爷来美国前,家里吃的基本上都是意大利饺子。
丹尼斯问:是谁先发明的饺子?中国人还是意大利人。
许大同回答:当然是中国人。都说四五百年前,马可波罗到了中国,看见中国人吃面条,就偷了中国人的面条带回意大利去,从此意大利人也开始吃面条。我想,那饺子可能是马可波罗偷面条时,顺手牵羊一块儿拿的。
丹尼斯认真地点头道:哦,一定是马可波罗的行李装不下了,所以,他没有将中国的馄饨带到意大利去。
是啊,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吃过饭,许大同陪着儿子打了一会儿游戏机。眼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他催促丹尼斯洗漱上床。
丹尼斯讨价还价:你得给我讲故事。
许大同指着手表:条件是,给你十分钟。完成任务,在床上等我。
丹尼斯哇哇叫着:现在不能算,等我进了浴室……他一边喊,一边脱衣服脱裤子,光着小屁股冲进了卫生间。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许大同拿起话筒,是简宁的声音。
许大同问:嘿,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弗莱明夫妇正在这儿签合同,再有会儿就完了。
那就别着急了,明天记着把支票拿回来就行了。
想得美。简宁笑了:哪有这么快?丹尼斯睡了吗?
我正要给他讲故事。
那你快去吧。别忘了给他刷牙。
不信任我,是不是?
简宁咯咯乐着,挂了电话。
许大同放下话筒,突然想起忘了问妻子是否吃饭了。妻子是个拼命三姐,干起活儿来十分玩命。常常中午饭挪到下午吃,晚饭成了夜宵。直至最近,她开始胃痛。到医院检查,大夫说,轻度溃疡,是由于饮食不规则造成的。许大同知道后,劝她暂时不要再去上班,在家里养养。简宁一笑,说:我前两天算了笔账。你知道咱们的银行存款,加上共同基金投资一共有多少了?十七万。再加上这套房子,这套房子值五十万,当然是十五年的分期付款。可我们已经付了二十万的头期和两年的利息。我想,我们努把力,在三四年中争取达到一百万的家产。哈,百万富翁,这个感觉怎么样?
许大同走进丹尼斯的卧室,儿子已经乖乖地躺在床上。
许大同问:昨天我讲到哪儿了?
丹尼斯想了想:孙悟空举起金箍棒要打妖精,可是他的师父却不让打。
许大同继续着儿子的话说:对。尽管孙悟空有超人的武功,可是他的师父唐憎却被妖精的美貌所迷惑,他责怪孙悟空滥杀无辜,逼着孙悟空离开他……
孙悟空走后,妖精立刻现形。青面獠牙,血盆大口。他把唐僧和他的两个徒弟抓了起来,脱了他们的衣服,洗洗涮涮,放进蒸锅里,点起火,要吃他们的肉。你说,谁会来救他们?
丹尼斯没有反应。许大同再看,儿子已经睡着了。
许毅祥和老霍离开了赌船。
老霍显得恋恋不舍,尽管他已经把身上带的钱大部分送进了押大押小赌桌的黑匣子里,小部分送进了角子机里。当他们打算乘旅游专车回家的时候,由许毅祥掏钱买了票。
旅游专车上灯光昏暗,大部分乘客经过数小时或数十小时的兴奋,都已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车窗外灯火闪过,许毅祥望着这个陌生庞大的城市,觉得那么不可琢磨,难以亲近。
儿子接他来,儿子希望他不要再回去。这儿就是咱们的家,咱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儿子说这话时,眼里有星星点点的泪光。他被感动了,他决心照儿子的话做,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这里的物质生活,比国内不知要强多少。想当年下放煤矿,干刨煤打桩子的重活儿,吃蒸窝头熬白菜,顿顿不改样。困难时期,下窑的人数和上窑的人数永远对不上,身边总有抡着抡着镐,突然倒下,再也不动弹的人。虽说这几年,国内日子也好了,可儿子孙子不在身边,自己怎么过都是个孤寡。外国是跟中国不一样,但多不一样,还是在地球上。就当是重新下放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