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游星就几乎不吃不喝。最令人费解的是她再也不肯脱掉厚重的棉服和皮大衣。据说是与追寻他们的汽车相遇时,她就匆匆穿上了全套的防寒装备,好像一副铠甲。
我每逢走进屋以,看到她,就感到周围是一座大冰窖。
我熟悉的那个游星死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外表像她的女人。
“吃吧。真把身体搞坏了,以后你怎么上班?再说,你们家里人也会伤心的。”我不是一个巧嘴的人,但看着游星陡然清癯的面庞和黯淡无神的眼珠,搜肠刮肚地劝她。
“你是说,我过不久就能上班?”她幽暗的眼窝亮了一下。
我使劲点头。其实我哪有权力作这么大的主!
“你骗我。”游星在苦难中依然聪明,“我知道,在部队,一个人打了败仗可以原谅,沾上了这种事,就永世不得翻身!”
我木钠无声。游星呀游星,你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要陷进去?
她忽然又自己笑起来:“你说得也对。身体要真坏了,他会伤心的。”说罢,像吃药似地拨拉了几粒饭。
那个他,是谁?她父亲吗?
不管怎么样,游星开始吃饭了。这就好。
“班长,有人找你。”芦花怯怯地在远处喊我。
一对半红早已彻底解体。我并没有把芦花汇报这事告诉游星,芦花却总是不愿见我们。
“你去吧。我不会自杀的。”游星见我犹豫是否离开岗位,设身处地为我着想。
“帮我照看一下。”我对芦花说。
她端了个小板凳,呆坐在院子里,从敞开的门洞瞄着游星。
孔博像一株抖掉积雪的绿树,俏拔潇洒。我知道他不但斗胆脱了棉裤,趁着正午,居然把棉衣也扒了。“很精干呀!不过关节可要疼的。”我信白说。
“疼了就请你打针。你打针一点也不疼,简直是享受!”
“别胡说!再耍贫嘴我以后像纳鞋底一样戳你。”我突然察觉这样说笑下去十分危险,前车之鉴,不可不防。便板起脸,“你喊我出来什么事?”
“告诉你一个秘密。”
穿便衣的老百姓给心爱的姑娘送上一束花,穿军装的小伙子就携带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军区的游司令员,也就是游星的父亲,被任命为阿里前线指挥部的司令员,就要上山了!”
八
高原师进入了紧急战备状态。水壶灌满水,子弹推上膛。每人两双鞋,捆在背包上。解放鞋预备冲锋时穿,厚重的毛皮鞋是跋涉雪山时用。部队像伺机猛扑的虎豹,髦毛乍起,抖动得不耐烦了!
惟有我们,像台风中的风眼,过着异常平静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稀释了刻骨铭心的痛苦,游星略略恢复了一点生气。
“外面在忙什么呢?”她问我。
唯一能够同她交谈的是我。老协曾再三告诫于我,不能将战备之事,透露给游星。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游星是将门之女,战争除了是种种极为细致严谨的准备工作之外,更是君临一切笼罩一切浸透一切的气氛。它像一团浓重的铅色烟云,裹胁着全师随它旋转。游星用她聪明的心感觉到了。
老协的命令不可违。我含糊应道:“可能是有什么行动吧!”
“你去跟领导说说,放我出去工作吧!我一不会外逃,二不会自杀,一定待候处理。外面这么忙,咱们俩都这么闲着,多窝囊!就是打仗,也允许戴罪立功啊!”她央告我。
听了我的转述,老协冷笑一声:“我还没急她倒急了!事情还没处理完,她就到外面大摇大摆走来走去,党纪军法岂不成了儿戏!”
我非常憎恨自己现在的角色,老协杀一儆百的用心,我不得不服从。游星尴尬悲凉的处境,我毫无办法,内心深处,除了对弱者的怜悯之外,又希望游星受点挫折,从此敛起傲慢。
不过,事情很快就要见眉目了。领导的意见,是尽快做出处理。最好赶在游司令员到达前指之前。“老协搓着手掌,像在部署一场重大战役。
我一时猜不透这其中的联系,面露不解。
“部队马上就要进入临战状态,一天把女人的事挂在嘴上,岂不影响斗志?再者,游司令员一上来,还能不包庇他的亲生女儿?处理起来棘手了!我不怕得罪人,坚持从严惩处。司令的女儿和农民的女儿,败坏了军纪要一视同仁!谁说好话也不能宽容,才能保证军队铁的纪律!”
老协义正辞严。这些话自然都是不错的。
“不要透露游司令即将上山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对游星说。不然,她提前同她爹通了消息,咱们的工作就被动了!”老协再三叮咛。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宿舍走,左右为难。
这正是阿里高原上最温暖的时光。我突然看到地面铺满金砖!
啊!是我们种的葵花开了!
多少天来,它被我们彻底遗忘。游星忙着坐牢,我忙着看守,芦花无声无息像一只老鼠。向日葵不理会人间的一切沧桑,毫不懈怠地生长着。从寒冷的土地中汲取养料,从稀薄的空气中收集阳光,竟不可思议地匍匐着开起灿烂的花!
它只有人的膝盖那么高,细细的茎子像一缕柔韧的麻,虽被飓风塑得东倒西歪却顽强探向天空。花盘极小,只有5分硬币大小,异常菲薄。四周尖锐地分蘖出像箭头般的金色的花冠,像黄铜一样闪着明亮而细腻的辉光。
向日葵这种平原上司空见惯的植物,在高原显露出陌生的模样。
这不知是不是地球上最矮的向日葵,但我想它肯定是世界上最高的向日葵了!
回想我们共同栽下它们的时候,多么快活!
“我能工作了吗?”游星充满渴望。见我久未答话,便知趣地垂下眼帘,让浓密的睫毛遮住水光。
“你爸爸,对你……好吗?”我小心地选择字眼。在命令与良心之间,我要开辟一条崎岖的小路。
现在,只有游星的爸爸能够救她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游星警觉地问我。
“不过是随便聊聊。我想,世上只有极少的人到过高原,女人当然就更少了。我们住在一间宿舍,像一家人。”
“班长,你是个好人。特别是这些日日夜夜,在我一生最困难的时候,你没有像别人一样,把我看成一个坏女人。”游星动情地说。
哦!游星!我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我接着问:“你一定很想你的亲人们,对吧?”
“是的。”游星仿佛预感到什么,紧张地盯着我。
“也许你不久就能见到。”我咬着牙吐出这句话。依游星那个机灵劲,她一定能猜到我的用意。
“太好啦!”游星攥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尖冰凉如笋,但手掌已经温热有汗。“求求你,快帮我送封信给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他——谁?!”我目瞪口呆。
“伍光辉呀!”游星嗔我明知故问。
我真恨游星的痴情!大难当头,还不快想保全之策,反倒雪上加霜!我不能帮游星做这种串联的事,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给你出了个难题……”游星像个老妪一样悠长地叹了口气。
我们凝望远山。
窗玻璃像一幅镜框,镶进无数巍峨的雪峰。那些地图上显赫一时的峰峦,那些令人咋舌的世界之最,都像静止的油画,摆在我们面前。当你看到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的任何一座主峰时,你都注定会失望。它们同你见过的成千上万座雪峰毫无二致。只有极精密的仪器会告诉你:你们确实比其它的兄弟们要高那么百十公尺。但对苍莽的高原来说,这差距实在只是一根头发的间隙。而且从某个特定角度看去,也许近旁那座无名的山岭更高大魁伟更有不可一世的威严气概,可惜它只是个芸芸众生。
高原是由无数无名之辈构成的宏大体系,时间在这里永恒。
九
那时游星的父亲是师长。年轻骁勇的野战军师长,该是多少姑娘倾心的对象!可骄傲的师长一律不理不睬。功未成,国未报,何谈家!一场血战下来,敌人尸横遍野,冲锋陷阵的师长大捷归来,连根毫毛都未伤。
“做完战斗总结,你给我住院去!”首长像对自己的儿子说话。
过草地的时候,游师长实在走不动,曾趴在这位首长的背上。现在,当年壮健的后背已稍显佝偻,游师长还是唯命是从。
“可我没受伤啊!”游师长挠挠后脑勺。
“那就是身上哪个地方不舒服了。”老首长很肯定地说。
“没有哇!除了头发长了,每个月得剃一回,哪都装备精良。”
“就你这个憨样,真不知是怎么打的胜仗!”老领导发怒了,“叫你去,你就得去,回去好好想想,想出个病名来。明天下午野战医院来接你,到了那儿,你仔细看。看好了哪一个,就用车把她拉回来。记住,可要挑个贤惠的!”
游师长傻呵呵地站在那儿,这里他生平接受的最艰巨的任务。
野战医院住进一位年轻彪悍的军人。
游师长的病号服甩在一边,穿着警卫员浆洗一新的军装,在医院里闲逛。他无法忍受像斑马一样的布衫,只有军服才会给他勇气和力量。
他像以往执行任务般勇猛快捷,只是忘了前辈的谆谆教导。他没有挑选最贤惠的姑娘,而是看中了全野战医院最骄傲的女兵。
所有的女孩子都对年轻的师长另眼看待,惟有这个女兵,依旧在铁丝上晾晒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手术中,对走近的师长不屑一顾。
师长感到自己遇到了难以攻克的鹿砦和城堡,他立刻兴奋起来,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不。我不。”那个后来成为游星母亲的女人,低声但是很清晰地拒绝了师长,“我从看到您的第一眼,就很怕您。现在也是这样。这怎么能在一起过日子呢!”
原来如此!师长还以为洗衣班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