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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李清照这一回面对的别离是与别人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她面对的是更残酷更直接彻底的,她需要操持的是清醒再清醒的心思。如若有一丝不妥,那么她付出的代价是覆水难收的决裂。而那一些曾经的誓言,正如人说,它只是开在舌上的莲花。它只能给予你领悟爱之轮回,并不是牢不可破的生之法则。它并非对所有人都具备约束力。世人皆不应该指望它带给你归宿,那只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李清照懂得这个道理。否则,她不会在他远离的这一日就下定决心要重新拾得他的青眼有加的情意,并且已经小心翼翼郑重坦诚地开始做。这就是她的义无反顾的单纯明确的爱。
方寸乱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人道山长山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李清照《蝶恋花·昌乐馆寄姐妹》
八月。她终于决定远行,去寻他。她内心经历的长久的波折足以褶皱她的年轻与丰盛,她知道自己终将要慢慢老去。姐妹们告诉她,再不能迟疑。唯有你的良意才能匹配他的深情,是不应该给予别的女人任何一丝的机会。这一回,你必须放下内心的桀骜,将自己放置到朴素寻常的段位上去看待他的离。爱也是一场博弈,不能轻易认输。
她被感动。娘家姐妹们的那一些真挚良言、肺腑之意如同璀璨的珠玉一颗一颗坠落心坎里。她觉得这一刻自己被温情得汪盈丰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纯洁无暇的暖。因这一些割舍不断的情意,她终于泪湿罗衣,颤颤地站在关口对着如花的姐妹们唱诉着离伤。千遍《阳关曲》成为催生伤感的符咒,越唱愈悲,难能自抑。
临别之际,姐妹们曾嘱咐她照顾自己。因此行路遥遥,山长水远,险阻难料。而今,她已行至“山断”之处,独处孤馆,又逢上这绵绵潇潇的夜雨,百般纠结在心头。
每一个人都在兜兜转转的爱或分离当中过活,带着无法预计的眷恋不舍与孤苦。离乱又离乱,因离心自乱。孤馆潇雨堪凄情,杯盏尤物实难遣。此刻她端坐于驿馆,竟不能记起那一日自己在饯别宴席上饮了多少离别酒。而那些悲伤,亦仿佛融进了酒盏,被一同吞咽掉,再无从计量起多少。
不重要。这一些都不够重要。因她知道莱州不是蓬莱,并非千里之遥难以托寄。她对姐妹们说,有鸿雁传信,自可音讯常通。任是时空有阻隔,天涯亲情咫尺远。情意之浓深绝非百里距离就可决断。姐妹花盛,馨香长连。
关于李清照的这首《蝶恋花·昌乐馆寄姐妹》,学者黄墨谷先生曾在《重辑李清照集·李清照评论》里评说了一段话:“《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是一首开阖纵横的小令,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到了她的笔下变成‘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的激情,极夸张,却极亲切真挚。通首写惜别心情是一层比一层深,但煞拍‘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出人意外地而作宽解语,能放能淡。所谓善言情者不尽情。令词能够运用这种变幻莫测的笔法是很不容易的。”
李清照的这首词相比寻常的离别词,细腻柔婉之余亦有恣放健拔的骨感。柔软当中有绳索串联,不散不漫,有牵有引。如同是一次家常对谈,深情又朴素。它是李清照于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八月由青州至莱州去寻赵明诚的路途上,经过山东昌乐县时在驿馆中寄语娘家姐妹所作。
人说,兄弟躺在臂弯里,姐妹住在灵魂里。诚然,此处的臂弯和灵魂是不应该有区别的。男人多是行为主义者,女子则更善于心对心的沟通表达。兄弟和姐妹只有这一些区别。但,女人永远比男人懂得恩慈,懂得馈赠,懂得软语。这首《蝶恋花》既是李清照对姐妹们的软语,也有她对赵明诚深切的期许。
从宋徽宗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赵明诚重返汴京广事交游到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被诏为莱州太守。这一段时间里,李清照担当了沉重苍白无以复加的心力折伤。到赵明诚出仕一年之后,也就是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的八月十日,李清照终于做出决定,只身亲赴莱州。
赵明诚并不知道李清照的这一举动,因此,当于中秋夜忽见李清照出现在府邸之时,他的内心不会没有惊讶与震撼,并且我相信他亦是有喜悦的。那一种喜悦是经过时间沉淀之后蓄压在他身体里的最隐晦最深刻之处的类似于流体的某一种东西。会流遍他的全身,指引他对自己对李清照对彼此之间的爱做出一些端然的审视。
只是此时赵明诚早已纳妾,身边有第二夫人以及别的年轻美貌女子相伴。他不是李清照,他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寻常朴素的一些尘世的浊气。他并不能立即清醒以至甄辨出爱之真伪,但是李清照知道,哪一种爱是他的一生羁绊。她有这个信心,所以她来了。跋涉千里,来到这一座陌生的城池,这一个并不属于她心之眷恋的府邸。这是蓄谋的冲动,她有自己的道理。
这一个八月,这一个中秋,对李清照来说是她的第一次争取。为爱,她必须放下内心的虚荣和芥蒂,来寻他。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她是理智通透的女子,她绝不会故作骄矜,更不会以死相协,那一些都是段位极低的事情,百无一益。她亦不会故作高洁就此告别,她绝不会用爱情来换虚妄的声名。她知道,若是彼此还有爱,那么她就应当从闺阁里出来,到他的这一处来。这是绝对不会错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李清照是多么了不起。
花莫笑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
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李清照《蝶恋花·上巳召亲族》
国难当头。这长夜漫漫,她欢意恹恹。此时,她和她的男人都已经离开缁州南渡,居于金陵城里。曾经的北方成为图腾,标识着鲜红的记忆和湮灭的历史。而如今,只有国破山河在的真实。她是有大胸怀的女子,她的思想当中从来都不只有儿女情长那么多。所以这一年的这一日,她回首望“长安”,悲楚难当。
前夜,她做了梦。梦里还是那大气繁华的汴京城。他依然携她的手走街穿巷,在热闹人情里给予她单纯的温情。那一些宽敞道路,逼仄小巷,以及那富庶的宫阙城池庄严的轮廓。被她辨识得清清楚楚,如若初见。
这年春色有温吞的美,就如早年北方的红绿新意里透露出的风致。俯首见花光,仰目对月影。在她心里头,它们本应是欣欣映照,来给这春增致增韵的。只可惜,今非昔比,此春非彼春。到底是都不一样了。国不是国,家亦不是家,哪还能有怡暖的春。
至这一年的上巳节。无热闹无曲水流觞,无喧嚣无杯盘狼藉,只用简单朴素的酒食填肚。但这没有不好,她反倒觉得是理所应当的,是与她内心所愿相吻合的。国殇之年岂能言笑晏晏、觥筹交错、把酒欢畅?她觉得这样不妥。又说,若是有幸得醉,切勿插花惹得心中怀念不绝。人是应当有羞耻之心和大爱之心的。有时富丽,有时清寒。有时繁嚣,有时静默。春将去,人会老。
李清照的这一首《蝶恋花》貌似率直,其实极婉转,极沉。李清照南渡之后的寓恨词作对辛弃疾、姜夔等人的影响是非常大的。这首《蝶恋花》在《花草粹编》里题作《上巳召亲族》。作下这首词的时间大约是在宋高宗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三月三日上巳节赵明诚担任江宁知府时在江宁宴会亲族时所作。
“上巳”,本指每月的第一个节日,后来渐定为农历的三月初三。因此,“上巳节”俗称“三月三”。据记载,“上巳”一词最早大约出现于汉初的文献当中,到春秋时流行。它是古代举行“祓除畔浴”活动中最重要的节日。关于上巳节的情形,《论语》里这样记载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上巳节,修禊事。那一日,人们要去水边祭祀,并用香熏的草药来沐浴,以去灾祈福。带着比较强烈的宗教意味。《周礼》郑玄注:“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衅浴,谓以香熏草药沐浴。”。《宋书礼志二》引用《韩诗》说:“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拂不祥。”
在神话里,相传因女娲分阴阳、定姻缘,所以是女娲制定的这个节日。于是,“上巳节”这一日除了起到一定的宗教效应外,在漫长的时光里也渐渐变成男女在祓除之时表达爱慕的好时节。杜甫的《丽人行》里写到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就隐含这个意思。所以,上巳节,也被称作“女儿节”。春秋《诗经》里的《郑风·溱洧》就是在写少男少女趁上巳祓除之时的相亲相爱之事。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李清照这一首《蝶恋花》的末句所提及的“插花”原是北宋洛阳人的一种习惯。北宋灭亡,词人南渡之后,每每插花便会惹起一阵乡思。这插花与北方之间冥冥之中串联出一种羁绊,是那种带着归宿感流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