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刘老七未必完全认定朱揸是我杀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因为三山会跟他有过节。据我听到的消息,三山会曾要挟刘老七出让点偷运枪械的好处,但刘老七不肯,三山会曾放出风声说不会就此罢休。这个传闻如果是不错的话,那么朱揸的死,刘老七也有可能认为是三山会干的,以嫁蜗广龙堂,让他跟我们火并,三山会从中捞好处。刘老七既然这样无法肯定是谁干的,就只有试探。他要我去洪胜堂赴宴,说明他非常怀疑我,但未完全肯定。如果我不去,可能反而坚定了他的疑心,进而促使他对我们广龙堂报复,可能首先是对我下手;如果我去了,首先表明我敢去赴宴,并没有做得罪过他刘老七的事,不怕他刘老七报复。当然他肯定会用手段来套我的话,但我相信哪怕他最后确定是我干的,他也不会当场下手杀我。与其加重他的疑心,不如我就去冒一次险,说不定能使广龙堂暂时摆脱这个强敌。”
江全听到这里,心中不得不佩服金城的胆识。他稍有一丝不舒服的是,金城只说是为广龙堂闯龙潭虎穴,而没有提到为他这个堂主。当然这丝不舒服江全并没有在脸上露出来,他只是道:“金城老弟这样为了广龙堂,真是难得。你去赴鸿门宴,我们总不能只坐着等消息,你需要什么帮手?”
金城还未回答,姜雄已站了起来:“城哥,我跟你去!
朱揸是我跟你干掉的,赴这个宴会我也应该跟你走一遭!“
“好兄弟!”金城一拍姜雄的肩膊,“若有你跟我同去,刘老七更不敢下手了!”一转身问江全:“堂主觉得如何?”
“你们就这样去,我确实有点不放心。但金城老弟既然这样有胆识,有把握,认为刘老七不敢当场下手,而且,不去的话,确实只会加重刘老七的疑心,那我也就不拦你们了。这样吧,我开车把你们送到洪胜堂门口,刘老六既没请我,我也不便进去,但这样可以告诉刘老七,你俩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江全绝不会善罢甘休,然后,我就把车停在洪胜堂左边的小巷里,等你俩出来。”
“多谢堂主!”金城与姜雄几乎同时向江全拱手。
洪胜堂位于当时省城的五仙门附近。1918年,广州拆除了清代留下的古老城墙,长堤修筑了第一条马路。也就从那时开始,现代建筑物与城市设施陆续在广州出现,旧广州城逐渐向现代化都市转化。在古老城墙被推倒的同时,五仙门也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可以供人追思远古的地名。
洪胜堂以一间新建不久的三层小洋楼为堂址,外墙批石米,在当时广州城中算是非常有气派。坐北向南,大门外是长堤马路,再对出便是珠江。民国十一年五月初七这一日的黄昏,正当流经省城南面的珠江映照着夕阳余辉泛出一片金光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车沿长堤马路从东驶来,正正停在洪胜堂的三层小洋楼门前。
金城与姜雄走下车来,两人一改当年黑道上人物的习惯装束,身穿夏布白长衫,脚穿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的皮鞋,西装发式,头蜡涂得晶亮。金城左手拿一纸扇,姜雄右手提了个带锁的小皮箱。从外表上看,金城像个商家,姜雄像个跟班;又或者两人都像是大商行的经纪。
江全跟两人拉了拉手,低声嘱咐:“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硬来。”
“堂主放心。”金城点点头,与姜雄一起跟富国威也点点头,然后转身向洪胜堂的大门走去。
富国威看着金城向门卫递了帖子,然后与姜雄走了进去,心中总觉得有点不安,忍不住问江全:“堂主,会有事吗?”
江全看着金城与姜雄的背影消失,道:“不会。”
“刘老七不是好说话的!”
“但金城智勇双全,而且,”江全把车打着火,一松离合,车子开出,话似乎说得漫不经心,“他不怕死。这就没事。”
第七章 妙计脱险
送请帖的人回到洪胜堂,向刘老七报告:“刘爷,广龙堂的人收了信和帖子,给了小人一个大洋,说不必等回信了。小人就只好回来了。”刘老七一听,心中骂一句:“你不敢来我也会找你!”摆摆手:“下去吧,叫梁军师来。”
梁管来到后堂密室,刘老七已在那儿等着他了。一见梁管已反手把门关上,忍不住便叫道:“我说老梁!金城那小子果然不敢来!”
“他说不必等回信,并不等于一定不来。”
“他要敢来,当时就该说了!什么?难道以为我会用八人大轿去请他?”
“他不来了,堂主打算怎么办?”
“这已经证明他心虚,行刺朱揸是他干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找人杀了他!否则洪胜堂以后怎样称霸江湖!找你来,是要与你商量个具体做法:找谁去,怎样下手。”
“七哥,你杀金城是准备以此向其他堂口示威,还是只为警告广龙堂,或根本就不希望让人知道是我们做的?”梁管不愧是军师,他先不回答刘老七的问题,而问一个决定做法的最根本的问题。
刘老七显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至少是并没有明确这一点,听了梁管的话,不觉怔了一怔,想了一会,道:“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吧,现在不宜树敌太多。事后让别的堂口去猜,倒不要紧,这样我堂更可对他们起震摄作用,只要不让广龙堂拿到真凭实据告到公安局就行!”
确定了这点,梁管便提出了他的意见。两人坐在密室里,几经推敲,决定先派比较精明的兄弟查清楚金城平日的行踪,确定下手的地方与时机,然后让堂中枪法最准的吴温下手行刺。方案确定下来,已是黄昏,刘老七兴奋地一拍八仙桌:“就这么办!金城,我也叫你身上穿两个窟窿!”
话音刚落,保镖在外面敲门:“报告刘爷,广龙堂的金城来了,现在客厅等候。”
差不多整个下午在研究如何杀金城,现在金城自己来了,两人却反而一怔,心中颇感吃惊。梁管把门开了,问:“就金城一个人来?”
“不,还有一个人,叫姜雄。”
“你先去招呼。”梁管摆摆手,自己再掩上门,“七哥,见不见?”
刘老七略一思考,“见!”猛地站起身,“既然敢来,也算他有胆识!我亲自去试试他!”然后附在梁管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梁管连连点头。
金城背着手,站在洪胜堂的客厅中,观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猛虎下山图》,突然听得像一面破铜锣的声音响起:“金城兄,久仰!久仰!”
金城一听声,就知道是刘老七来了,连忙转身向刘老七一拱手:“多谢刘爷盛情!金城惭愧!”
姜雄听过人谈论这个刘老七,但从没有这么近跟他打过照面。在林风平的吊唁和葬礼仪式上,洪胜堂由梁管当代表,刘老七只来过一次,那时姜雄又刚好不在。现在总算看清这位黑道名人的面目:那双牛眼睛果然名不虚传,脸盘中间原来还长了个狮鼻子,口大唇厚,面黑齿黄,耳高额宽,一脸的横肉,笑起来叫人搞不清他到底是喜是怒。五十来岁的人了,身子非常壮实,透过身上那套蓝黑纯丝唐装,颇有一种刚阳之气。
姜雄因金城嘱他如没必要,就尽量少说话,所以他只是向刘老七一拱手,也不言语。
“这位想必是姜雄兄了?”刘老七向金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瞟了姜雄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同时自己走向《猛虎下山图》下的主位落座。
“刘爷好眼力。”金城笑了笑,这时候,他看到在客厅的四角,不知什么时候已多站了七八个腰别短枪,身强力壮的保镖、打手,一些在看刘老七的脸色神情,一些正对金城和姜雄虎视眈眈。整个客厅的气氛显得有点紧张起来。
姜雄脸色稍稍一变,金城则好像并没有看到厅堂的变化,他向正在主位落座的刘老七拱拱手:“承座。”自与姜雄走到左边的客位坐下。
刘老七靠在大酸枝椅上,并不说话,好像把金姜二人忘了。只见他抬了抬手,一个婢女立即送过来一支特大的手提水烟筒,双膝下跪,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装上福建条丝烟,点上火。刘老七的大手掌在婢女白嫩的脸蛋上摸了几下,深深地吸上一口竹筒烟,背往椅上一靠,头一仰,再慢慢把烟吐出来。
刘老七如此傲慢,令姜雄觉得真有点忍无可忍,他一激动就会站起身,但他身体稍稍向前一俯,就已被金城的一句话止住:“刘爷如此悠闲,我们也来上两支。”说着解下腰上挂的烟袋,往茶几椅上一放,“来,卷支大头熟。刘爷的菜肴一定很丰盛,要迟些才能上菜。”说完,卷起生切烟,也悠悠闲闲地抽起来。
刘老七确实没有想到金城竟能在这样的情势下笃定如此,自己原来打算把二人激怒,再软硬一夹,很可能他们一气之下或者一慌之下就会把真话吐出来,现在看来此计不通。
刘老七抽到第三口烟,突然呛咳了一声,然后一扬手,“啪!”掴了婢女一巴掌,暴喝道:“把她吊起来!一会儿我再好好炮制她!哪个想叫我刘老七不舒服,我就叫他不好过!”两个打手立即走上来,把不断地哭叫求饶的婢女拖了出去。
梁管心中明白,这是刘老七做给金姜二人看的“下马威”,便对两名打手递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当真。”
姜雄见刘老七如此耍威风,不觉怒气上冲,一甩手,把嘴上刁着的大头熟往地上一摔,就要站起来,金城伸右手把他一按,面朝刘老七,语气欣赏地赞了一句:“刘爷的‘家教’果然名不虚传。”
这下子倒是金城没被激怒,反把刘老七激怒了。刘老七几乎真的要一拍八仙桌跳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他触到了梁管要他克制的目光,刘老七不愧是见过风浪的,他竟能在这一闪念之间便压住了怒火,同时嘴里发出“嘿嘿”两声冷笑,那双有名的牛眼阴森地盯着金城,声音低沉,缓缓地道:“过奖。在下的作为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