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介绍,客人所赠贽礼无论厚薄,尽归主持,至于客人与小妹之间如何,主持不问便是。如此可好?”
如果玲花是庵中的名尼,悟慧当然不同意,但她现在不过是“暂借贵方一块宝地,落脚谋生”而已,不同意,玲花定必他去;况且,以玲花的相貌身材,客人的贽礼自然不少,那是一笔大收入,岂可不要。于是悟慧立即应道:“很好,很好。玲小姐在本庵寄居,已令本庵生色不少,贫尼岂敢过求。”话说得冠冕堂皇,心中想的却是:待本主持收够了厚贽,才让那些色鬼给你“曲径通幽”!
当年刁钻的庵主便是这样的,她要名尼与来客相见多次,但不准来客进名尼的禅房,把已是馋得垂涎欲滴的客人的胃口吊足,使他最后不得不向庵主孝敬丰厚的贽礼,如此才可游览那“曲径通幽处,禅房草木深”。玲花既说让悟慧来介绍贵客,悟慧便立即想到了这一招。
玲花好像把这一招忘了,笑笑道:“那就有劳主持了。
不过这几天我还不想见客,心里不舒服。“
“那玲小姐就先休息几天再说。”
“不过,我又很想见一个人,他很可能会到贵庵来的,不知主持认识不认识?”
“谁?”
“陈达生,广州公路处长,他是小妹过去的相好。”
“哈哈!”尼姑平日是不笑的,以保持自己出家人的“美好清纯”形象,但现在是两个女人面对面谈“生意”,身为尼庵主持的悟慧也不禁露出本色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陈处长昨天下午才来过。他一般隔三几天便会来一次的,设烟赌局,开厅饮宴,快乐过神仙……”说到这里,悟慧突然顿了顿,“呀”了一声,“他昨天走出白衣庵,突然被人打了一枪,幸好没事,不知这几天他还敢不敢来?”
“堂堂广州公路处长,哪会怕这些劫匪毛贼的。”玲花笑道,“有劳主持了,小妹真的很想见他,”那双媚眼向悟慧眨了两眨,转达出些女人间自能心领神会的信息,“别的客小妹暂时不见了,但主持若能让小妹在这几天里见到陈处长,小妹甘愿付酬五十大洋。”
“这个好办,这个好办!”悟慧连声道,满脸笑容——五十大洋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若自己不来,我自会派人去帮你把他找来!”
第十二章 美人夺命
一连三天,陈达生没来,也不知是害怕再次被人行刺,还是有什么事。倒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就来了一位“粤江航运有限公司”的李董事长,还带上一个随从。
照当年的规矩,谁若想到庵堂抽大烟设赌局,开厅饮宴嫖妙尼,一般得有熟客介绍,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因为庵堂经营丑业,传出去,声誉不好,影响念经打醮之类的生意。这位李董事长与其随从走进白衣庵堂,悟慧见来了带有随从的大商家,忙上前迎候,并想探探来路。
走得近了,悟慧正要合掌道声“阿弥陀佛”,突然发现这个大商家有点脸熟:好像以前来过,不觉脸上怔了一怔。
大商家把名片递过去:“小姓李,粤江航运有限公司董事长。好几个月没来了,想找凤傅叙叙,有劳主持。”
凤傅是白衣庵的名尼,二十多天前,也就是陈炯明叛变,叶举炮轰总统府的第二天,乘着省城极度混乱,挟带所有私藏,连同所居禅房中小件的值钱东西,突然出逃。现在扮作。“李董事长”的江全知道这事,他也确实在七八个月前嫖过这位名尼。
悟慧终于记起这位“李董事长”来了,也就放下心来。
但一讲起凤傅,就不觉心头火起,但她总还算压住了怒气,扫一眼庭院四下无人,便道:“凤傅有事,不在本庵。贵檀越如有兴趣,贫尼可介绍另一位妙尼,她虽已还俗,但风韵不减当年,远远胜过凤傅。”她想到了玲花,管她接客不接客,自己先收了贽礼再说。
“那就有劳主持。”江全话音刚落,禅房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低叫:“这位不是李董事长吗?”
大家转头一看,只见玲花正施施然迈着莲步而来。
“你们认识?”悟慧有点惊奇。
“我们是相识。”江全微微一笑。
玲花一点头:“请李董事长与金经理到禅房一叙。”
“请主持叫人送些茶点来。”江全随手塞给悟慧三十大洋的银票,然后与金城跟了玲花去禅房。
以后几天,江全与金城连续在白衣庵开厅饮宴抽大烟,但不赌、也不嫖。
当年的七大名庵真个是如此“光景”吗?,没错,确是如此。它们除了公开的建醮做“功德”收取费用外,内里还有种种见不得光的生财之道。设局行骗固是拿手好戏,所谓“嫖、赌、饮、荡、吹”五毒,除了“荡”外,它内中四毒俱全。嫖不必说了,那是赃官豪商、王孙贵介到此处来的主要动力。
赌,并不比市面公开的逊色多少,从麻将、牌九、扑克,到升官图、骰子打鸡,应有尽有。每次开赌,庵主坐收抽头。当时市面的一般赌场是十抽一,庵主抽多少,文献资料没有记载,笔者不敢肯定,相信也差不多。来赌的都是有财有势的人物,数目大,自然抽头可观,再加豪客的打赏,那便是一笔很大的收入。据说有一次,行伍出身的黄岗税厂厂长陈行在药师庵开厅聚赌,赢了数千元,在该庵名尼细虾的甜言蜜语大灌迷汤下,竟豪气一发,把这数干元全部打赏给当值的十多个尼姑,这笔巨款自然随后便进了庵主的腰包。
吹,就是抽鸦片烟。来客向庵主购“公烟”,即当时禁烟局贴有“印花税”标封的“戒烟药膏”(此词听来实在滑稽),欢迎多抽。尼庵于是成了禁烟局出售鸦片的代销店,有的尼庵还加卖私烟(云贵土膏,或叫金庄的洋烟),那样获利更丰。
饮,就是开厅,所谓“开琼筵以坐花”。在公开的妓院,这个“花”便是陪饮的妓女;在庵堂,这个“花”则是陪饮的尼姑。召妓陪饮,一般要纳花捐五元,召尼陪饮,则要捐超过五元的香油金。如不要“花”,也可在尼庵闲叙,吃斋虾饺、斋烧卖、斋牛肉等点心,吸三炮台香烟,饮白兰地洋酒,加上要捐的香油钱,二人要交五元,四人便交十元,余类推。江全给了悟慧三十元办一次茶点,悟慧也就不便阻拦他与金城进玲花的禅房。
这几天,江全与金城在庵堂上等,玲花在禅房里等,悟慧也在等——都在等待陈达生“光临”。
不知不觉,玲花到白衣庵已经第四天了,陈达生仍不见形迹。这天吃过午饭,玲花对悟慧道:“看来陈达生不会到贵庵来了,小妹再等两天,若仍是不见他来,那我还是到别的庵堂去看看。”
悟慧一听,明白如果玲花不先见着陈达生,看来也不愿意接别的客,她不接客,虽说自己不致吃亏,但也白少了大笔的收入,如她走了,更是白白没了一棵已在庵中生根的摇钱树。已满有江湖经验的“老”庵主悟慧,哪舍得这只会生金蛋的母鸡就这样飞走,连忙道:“玲小姐莫急,贫尼就叫人去把他请来。”说完,叫一个扎脚尼拿来文房四宝,便要修书。
玲花在悟慧的耳边低声道:“主持不要写是我在庵里等他,只说庵里新来了一个绝代妙尼,简直是国色天香,还未‘破瓜’,主持有意留着给他,如他再不来,别人可就要捷足先登了。这样等他来了,小妹好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悟慧的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嘻嘻”低笑了两声:“玲小姐真是个可人儿。”
悟慧是个聪明人,庵里的妙尼听教书先生讲诗词歌赋的时候,她也学得了一些之乎者也。只见她略一沉思,便三几下把信写成,玲花在旁看了,赞道:“主持果然好文采。”
“过奖过奖。”悟慧见玲花没有意见,便把信往信套一装,封了口,吩咐庵里的一个老尼:“立即把这封信送去陈达生先生府上,要等到陈先生回话,立即回来。”
老尼去了约一个时辰,回来禀告:“陈先生说多谢主持。
但他今天有事不能来,明天上午准来。“
第二天是一九二二年七月十五日,一大清早白衣庵便开了庵堂门,过了一会儿,大约七点左右,仍是打扮成大商家模样,摇着纸扇的江全与金城便走了进来。两人已是庵中的熟客,悟慧合掌道声:“阿弥陀佛。贵檀越早晨。”也就由他们自去消遣。
两人先来到斋堂,点了几味白衣庵的名菜:肉脯、野鸡卷、扎蹄、西施浣纱、嫦娥奔月——当然都是用素斋料做成,就如同现在到广州城中著名的菜根香素餐馆吃的一样——细细品尝起来。
吃到大约八点,两人便走出庭院,优闲地踱着步,欣赏院中的花草树木,把庵堂逛了个遍,不觉又过了半个钟头,这时各种贵客也陆续来了。
江全掏出怀表看了看,两人交换个眼色,走到庭院中那个正烧着东莞驰名特产女儿香的古铜宣炉前,“研究”起炉身的鼎文来。
就在这时,庵堂门口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两人心中一震,同时别头一看,只见门口已停下了一辆小车,车门开处,陈达生正弯腰走下车来。
江全向金城微微点点头,然后便悠悠闲闲地向庵堂后面踱了步去——玲花所注的禅房就在那花木深处。
悟慧见陈达生走进门来,急忙迎了上去:“阿弥陀佛。
陈处长早晨,先生可是来了。“语音真个又细又斯文。
“主持早晨。主持美意难却,焉能不来。多谢多谢!”陈达生也装模作样地立掌胸前还礼,一脸的笑意,低声道,“不知那位绝代妙尼何在?”
陈达生的话刚说完,他身旁的那位保镖已把一张五十大洋的银票递给悟慧。
悟慧接过,朝陈达生深深一福:“多谢先生。”再浅浅一笑,“先生将有一个意外的惊喜。”然后朝身旁的一个小沙尼打个眼色:“引领先生到玲小姐的禅房。”
小沙尼斯斯文文地摆着莲步,向庵堂后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