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雄开了门,见是一个小青年,递过来一张帖子:“本堂堂主请金城先生与姜雄先生去本堂一叙。”
金城立即走过来,先看帖子的落款:广龙堂堂主林风平,问:“贵堂堂主要我们去有什么事?”
“有三个人勒索本堂保护的店铺,现被扣在本堂里。他们说两位是他们的大哥,本堂堂主也认识两位,故请过去一叙。”
金城想起来了,三年前自己建立金雄堂,林风平是来“观礼”的贵宾之一。四十岁左右的一条大汉,眼不大而眉浓,鼻直口方圆下巴,神态颇有一种威严。
“城哥,去不去?”姜雄不知是祸是福,心中拿不定主意。
金城想了想:“去!”
两人第一次来到林氏宗祠,走进大门,转出那件竖着的大屏风,首先看到陈旺、侯清和杨三密坐在一条板凳上,八仙桌旁的大师椅上斜躺着广龙堂堂主林风平,他正优闲地把手中报纸放下,向这边望过来。
“林大哥!久违!久违!”金城还未等林风平的目光碰到自己的目光,立即拱手施礼。跟在后面的姜雄也拱了拱手。
林风平随意拱拱手:“金城老弟,久违,久违。”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再向站在身后的一个小青年道,“上茶。”
金城来到座前,谢过小青年,看了陈旺三人一眼,再次向林风平拱手:“三位兄弟多有得罪,请林大哥原谅。”
“坐吧。”林风平漫不经心地做了个手势,“请老弟来,就是想跟老弟说说。照一般规矩,谁要是在本堂的地头捣乱被捉住了,至少都得受点皮肉之苦。但你看他们,倒是完好无损。那是因为我看在老弟的份上——老弟过去毕竟是金雄堂的堂主,如不是一时意外,应该很有发展前途。不过现在是走投无路了,十多天前还几乎遭了人家的暗算,是不是?”
林风平说到这里,慢条斯理地拿起几上的杯子喝了口茶。金城仍是站着,他不回答是还是不是,只是很谦恭地问:“那么林大哥的意思是什么呢?”
“坐吧!”林风平又看一眼金城,“请老弟来,是要老弟把这三个人一同带出省城,”看看姜雄,“你们五人都从速离开省城,免得给大家惹麻烦。帮你们不是,不帮你们似乎又有点于心不忍。老实说吧,我这是为你们好。”
金城仍然没坐下,他怔了一怔,随即抱拳微作一揖:“多谢林大哥关照!小弟感激不尽!”顿了顿,“小弟等能否还有第二条路?”
林风平想了想,看着金城微微一笑:“老弟,你是个人才。如果不觉得屈就,就加入本堂。”向姜雄等四人把手一挥,“别人入堂要交贽金,你们我分文不收。”
姜雄等四人立即面面相觑。金城像陷入沉思。
“我不勉强你们。”林风平摆了摆手,“这样吧。现在你们都回去,最迟明天给我一个答复。如果不入本堂,那就赶快离开。”看了陈旺等三人一眼,“我尤其不想在街上再见到你们三个,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看看金城和姜雄,“而你两个是走得越快越远越好。”停顿了一下,慢慢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拍拍金城的肩头,“老弟,我倒是希望你来。”
五人回到姜雄的小屋,争论加不加入广龙堂。姜雄的意见是为什么不自己放手干,而要受命于林风平。侯清和杨三密附和,陈旺没表态,金城则沉默了足足两个小时,看着他们争论,一言不发。最后才站起身,道:“各人随自己的意愿去做。我本人决定加入。”
其他四人听了都一怔,因为他们甘愿奉金城为大哥,金城应该是最不愿意加入的才是。不是说“宁为鸡首莫为牛后”吗!
“我决定加入。”金城沉稳地再说一次,“你们各自决定,但我希望你们也加入。”
“城哥!”姜雄大叫一声,“如果加入广龙堂,那就得受命于林风平,不能放手报仇了!不知牛年马月才能够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金城说得很笃定,”如有可能,我不想杀人时自己也可能要填命,或侥幸逃脱后也得孤身亡命天涯,被黑道追杀,被警方通缉。加入广龙堂,是要找一个倚靠的力量。以后可以借助这股强大的力量来报仇。我相信此仇可报,而且不用十年。“
大家见金城说得这样沉稳,一齐陷入沉默。然后又开始慢慢辩论。到下午大约五点钟,才一致表示,城哥做事深谋远虑,既然城哥都加入了,那就一齐加入。随即五人一道再去林氏宗祠。
这伙亡命之徒就这样加入了广龙堂。金城由此开始了他在江湖道上一次新的历险——从当别人的部下做起。这一天,是1918年12月3日,农历十一月初一。以农历算,这天距金城真正回到省城刚好是三个月,距“如发”开张那天刚好是两个月。
林风平见五人来归顺自己,得意地哈哈一笑:“好!欢迎各位!”拍拍金城肩头:“以后你大有前途!”
这个黑道上有名的堂主知道金城枪法准、身手好,就让他当了自己的保镖兼传令官。姜雄去赌场,先当“荷官”,后来升为“巡潮,最后成为郭工前的得力助手。陈旺个头小,去广龙航运公司做工人,金城当了堂主后才把他调回自己身边。侯清与杨三密做了堂里的小喽罗。两年后在一次群殴械斗中,侯清伤重不治。在江全遇刺的前一个月,杨三密娶了个南海老婆,回乡下去住了。现在堂中当年共过患难的兄弟就只有姜雄和陈旺了!金城心中暗叹一声。
至于如发赌馆半夜遭人偷袭这件事,金城在当了林风平的保镖兼传令官后,终于慢慢查清了真相,原来是袁狗仔说漏了嘴,把金城说有钱后可以用钱买毛刚和章阁锋的命这番话对一个在乾良堂的酒肉朋友说了(所以他在事发后害怕金城或姜雄不放过他,就真的在第二天就逃出了省城,直到广龙堂后来不复存在了才敢回来),结果他的这个酒肉朋友便向毛刚禀告。毛刚一听,气得大骂:“金城你说用钱买我命,我就先用钱买你命!”想了一下,即去找见钱眼开的赵刚章。
赵刚章早就想把“如发”整间吞掉(二十年代初开马路,旧报国寺一带平房被悉数铲平,“如发”也就没了),上次他勒索金城每月交四十个大洋的保费,原以为金、姜会反抗,他就好趁机发难,靠手中十多支枪制服对方,抢夺“如发”,岂料金城竟答应了,他只好暂时撤退——每月有四十个大洋的收入也令人相当满意,现在听毛刚开出来的条件,既可达吞掉“如发”的目的,又有五百个大洋的进帐,不觉大为高兴。只杀个金城、姜雄还不容易吗?于是就满口答应下来。当然,由于没杀成,他事后只得把“订金”250个大洋交还毛刚。而金城、姜雄随后既成了广龙堂的人,毛刚也就不敢再对他俩下手了,否则就是与林风平为敌,与整个广龙堂为敌,他犯不着冒这个要填命的风险。金城、姜雄既成了林风平的手下,也不敢私下妄为,暗里找毛刚、章阁锋、赵刚章算帐了。林风平可算是老一辈的江湖道上人物,奉行“井水不犯河水”的一般“江湖道义”,不像后来崛起的那一辈人整日尽想如何扩张,仇杀。既然义兴堂、乾良堂和猛虎堂跟自己没过节,就绝不会容许自己的手下去找人家的堂主报私仇。于是这段江湖恩怨各自埋藏心中,就这样一年一年的拖下来了。
现在,赵刚章死了。这一大段江湖恩怨中的一小段结束了。但还有跟毛刚与章阁锋这两段仍然延续。“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金城想起当年自己说过的话,“便至今天这仇已足足八年了!也该结束了!”心中狠狠说了一句,同时一拳轻轻击在书桌上,拳头下面正是《共和晚报》登载“赵刚章死了”的那段消息。这时,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半夜三点。看窗外,原来悬挂在东方夜空的一轮冷月,现在到了西方夜空。
第三十八章 顺我者生
姜雄率手下侦探把紫东园里刚出世的黑道怪胎“刚扬堂”连根端了后,猛虎堂里的骨干几乎是被一网打尽,全进了警局;而在百子里的堂址也随后被警局查封。没去参加“开堂仪式”的小喽罗当晚知道消息,吓得一个个惊惶失措。
先是奔走相告,然后便大都“猫”在家中挨着父母的责罚,兄弟姐妹的教训——一般家庭没有几个愿意自己的儿子兄弟是街边的流氓地痞——一些为了免得连累家人,干脆就逃出省城。无家可归的也不敢兴风作浪了,除二两个逃出省城外,其余的担心警察来捉,也是尽量的躲。这样,城东、城东南原属猛虎堂的地盘一下子进入了“真空”状态。几天以后,姜雄便装来到林氏宗祠,告诉金城:“公安局已不再追查那一枪是谁打的。城哥,可以派兄弟去‘接收’地盘了。”
金城把新“过底”本堂的原猛虎堂喽罗所提供的情况仔细研究一番,然后命令莫七、陈旺、何曙、史同杰、周韦青五人各带五六个堂里的兄弟去“通知”原属猛虎堂保护的店铺、妓艇、赌馆(这间赌馆名叫“恒发”,四月底在三角市蛋花巷拐角处开张,赵刚章带人上门“收数”,老板颜剑苍与几名手下正要反抗,但被几支枪一指,最后只得就范),以后的“保费”比原来减少四分之一,交广龙堂,每月五号前自会有人来收。如有流氓地痞敢前来勒索捣乱,即来堂里报告,本堂定负保护之责云云。
这些店铺早已得知赵刚章诸流氓被公安局逮了去,以为公安局真的为民除害,以后治安好转,可以免了保费,正在心中暗喜,哪知是走了豺狼来了虎豹,又来了这一帮流氓,幸好保费还算减了四分之一,心中虽是十二分的不愿意,也只好赔着笑脸从命——有个大堂口照着,其他三五成伙的街边小流氓确也不敢来捣乱。而六只妓艇的鸨母心知猛虎堂虽散,别的堂口也会来“收数”的,早有心理准备,既然还可以减四分之一的保费,倒也答应得爽快。只有颜剑苍对着陈旺及其手下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