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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福躺是躺下了,但睡得还是没有以往那么踏实。一切都模糊着,总能听到些什么,哗啦哗啦的麻将声,还有杂七杂八的说话声,但一切又都听不真切,只觉得耳朵嗡嗡地响。后来还听到了“哄”的一声,像闷雷一样。他还想,下雨了,下了就凉快了,一时间他似乎还闻到了下雨扑起来的泥土味儿。左福还迷糊着,梦里的声音却明显大了起来,土腥味儿也更浓了。
几乎是一瞬间,左福突然就清醒了。通常人清醒后,总有一阵儿大脑是空白的,那种间隔虽然极短,但总还是需要时间去回转。在他大脑空白的间隙,他看见王墩子、四儿还有一堆的人都站在屋子里,却不看着他,而是拍打着身上,面朝着门口。门口,一大团的土烟正抢着往屋里涌。好半天他都以为自己是置身于一个梦里,还是老婆哎呀哎呀的叫声才彻底嚷醒了他。大家也都乱作一团,好几个人同时开始说话,结果每个人说的话都正好淹没在另一个人的话语里。老婆和他一样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女人的天性促使她已经哭开了,而且是声嘶力竭地哭。左福的心忽突忽突地乱跳着,比他的身体早一步跳到了院里。
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左福仍然不能去细想那天的情节。一想就会陷入一种混乱,而且首先扑过脑海的居然不是屋子,而是他老婆哭成一堆的脸,老婆脸上的泥和泪抹得并不均匀,一条一条地挂在那儿,每次刚刚排好的顺序都很快会被新的泪水所淹没,然后再停留再淹没。最后,老婆已经没有了哭的力气,但嘴里仍在哼着哭。院子里到处都是土,那么多的土左福不是没见过,比那更大的动静他也见过,往年开矿的时候,看别人炸口子,扬起的灰土有好几房那么高,也没有一个人会吃惊,左福总是呵呵地笑着,和旁边的人边说话边吐着烟。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在他家的院子里也能搅出这么大的灰土来。从塌房那天开始,左福的心就皱皱地堆在了一起,一点儿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就那么挤来挤去的,让他心慌。晚上,茂老汉还专门拿了自己存了好几年的酒来看左福。一进门就嚷嚷:
“狗日的,来,让你高兴,高兴,有本事你就都喝了。”
左福喝着酒,脸依旧往下耷拉着。茂老汉抿了口酒,眯了眼睛往后仰着头很受用地砸巴着,
“好,真他妈的好啊,没喝过吧,快50 度了。”
看着左福不吱声,茂老汉夹了口菜又说:
“咋了,不就几个钱么……你还缺呀,塌了再盖,二小又不急着回来住,离过年还早哩。看你,真像没经过世面的,咋活了那么大的,风吹大的?”
“唉……”
左福点了烟吸了一口,又叹着气。
“不是老哥我说你,以前挣钱太狠了。是不是得罪了什么神神了。”
“屁话。”左福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挣得狠啥?没有老子他们喝个屁,还能在那儿踏实地躺着挺尸?没老子他们的楼能盖那么高?”说着动了气,大大地喝了一口酒。
“可那些死人总是晦气啊……”茂老汉用手敲了敲桌子继续喝着酒。
“晦气?没老子他们拿个球,就他们那熊样,能拿到钱?呸……”
“也是……那你还装个球啊,来……喝,过两天赶紧盖,趁我还能动,给你上顶子,保你结实。”说着又抿了一口酒。
“狗日的,不信那个邪,喝。”
这些日子左福到底还是觉得不踏实,按村里的规矩,新房没住就塌了,是要死人的。他嘴上说不信那个邪,可心里总还是疑疑惑惑地难受。今天喝着茂老汉的酒,整个人都开始麻麻的,到后来简直是说不出的舒展,只想一觉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了。左福的嗓子干得直冒火,肚里也空落落地难受,喊了老婆半天,没见答应,只好拖上鞋跑到厨房喝了口凉水。远处不时传来乱哄哄的人声,还有唢呐的声音。左福有些纳闷:死人了?正想呢,老婆回来了,一见左福就开始嚷嚷:
“老不死的,喝个啥呀!活活把个茂老汉给喝死了,可怜的。”
左福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真的?”
“可不是咋的,你说你吧,喝个什么劲,把人都喝死了……”
“少胡说,瞎说个啥。”左福没理老婆,抓起褂子直接往茂老汉家去了。
从茂老汉家出来,左福开始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刚刚茂老汉的孙子哭得哇啦哇啦的,实在是看着可怜,平时茂老汉去哪儿都拉着他,总是感觉出了不对劲,那么一个四岁不到的小人都知道哭爷爷了。左福脸上湿湿的,风一吹就呼呼地泛着凉气,一路走一路和人打着招呼,碰见了四儿,四儿端着面叫他:
“福叔,什么时候摸啊,手都痒了。”
“摸个球,还惦记摸呢,人死了也没见你小子长点记性。”
四儿看左福过去了,呸了口唾沫,笑了笑,又往嘴里拨了两口面。村南边的唢呐突然吹的声音大了起来,四儿不由得也往过伸了伸脖子。
据说,茂老汉家请了山那边的一个阴阳先生。贵得很,要了一头猪还有一车煤才肯来看风水。据说,茂老汉被东南面的人冲着了,又说东南面的人命硬,所以茂老汉被克死了,还说东南面的南屋有人要分。村里的“据说”从来都比城里文件还要传得快,我知道的时候村里人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东南,那不就是左福家吗?村里的人开始越传越邪乎,一扎堆的时候就开始说左福,女人的声音高高的,尖尖的,几乎是叫着说,可不是咋的,那屋塌的,齐齐地落到土里一半,像刀劈开的一样,还不是地下面的人要分吗?谁见过那么塌屋的?大家都摇着头,说的人继续说,听说他们家地下有了缝了,你说茂老汉要不是去他家能死吗?那钱赚的可是死人的钱,遭报应了吧!还有人说左福摸了他家孩儿的一下头,他家孩儿整整哭了一夜,完了还病了一场。也有人说,他和左福说了一句话就翻了个大跟头。大家都笑了,说,去去,胆小得和个屁一样,放个屁也能把你炸没了。说是那么说,但村里早就没人敢和左福打招呼了,生怕再有什么不好的事落到自己头上,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一群人里四儿说得最起劲,他说:
“知道不,为什么左福的老婆每天和他在一起困觉却活得还好好的?”大家起着哄,“你知道?还是你睡过啊?”四儿一本正经地说:
“那么老了谁睡她啊,要睡我就睡……二丫头呵呵……真的,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吧,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左福的萝卜要栽他婆娘的坑……”
去你的,一群人笑着推他。快看,二丫头,有人喊了一声,四儿忙着转头却听见了更大的哄笑声。我也笑了,却没敢大笑,怕他们再像以前一样过来摸我,还喊着摸蛋摸蛋。旁边一直蹲着的王财又装了一锅烟,吐了一口烟说:
“你们没见过,左福的婆娘年轻的时候也是一顶一的好人才,脸嫩得能掐出水来……要不是左福能折腾,还不一定就跟了他呢。”
四儿和一群人嘴里都啧啧的,围着王财等着听他往下说,王财却吧嗒吧嗒地抽开烟了。
“说啊,你不是把人家老婆睡了吧?哈哈……”
“就知道睡,毛还没长全就想睡。”没说完,王财自己先猥琐地笑了,仿佛想起了什么很受用的事情。
“以前左福能着呢!咱村里第一个小卖部就是他开的,一开始,没人买,他就让人欠着钱先拿东西。”
“那咋不开了?”
“悄悄的,别打岔……乡里乡亲的拿着拿着也就拿开了,后来都拿成了习惯,一天到晚地往他的小卖部跑,又不用马上出钱,所以总是想起什么就拿什么,就和白拿似的。小卖部比现在王本仁家的热闹多了。但到了年终,左福开始上门收钱了,拿着本本,一个一个拿给人看,每家都不少。欠得最多的就是王本仁家。村里大多数给钱都没给够,后来大家怀疑左福的账本本来就没做对,你们想啊,以前咱村识字的有几个?还不是他说多少就多少,当时,没收够,左福也不生气,反而劝大家别多想,以后继续拿就是了。以他左福的精明还能真的亏了自己?要不说人家南蛮子有心呢?”
“啊,左福是南蛮子啊?”
“他爷爷是,根上就精着呢,要不咱村除了他哪还有个姓左的?那年王本仁欠的实在太多了,还不了,自己又不踏实,就问左福到底是个啥意思,准备咋办?左福说,没事,就欠着吧。王本仁不干,说,不行,那么多我还不了,难道等我死了,我儿子、孙子还一代一代还你不成?你说个办法吧。左福最后让王本仁到他的小卖部帮着他卖东西,说就顶还钱了。王本仁高兴得跟吃了蜜似的,没想到这么就把债给还了。庄稼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这还不用花力气,只是点时间,时间算什么?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了。王本仁给他一干就是好几年,他每天在家里躺着就把钱收了。后来,王本仁觉得亏了,就和左福说,他的债早该还完了,不想干了。左福多精啊,一下就知道了他想要什么,说,再干四年就把小卖部盘给他,他就又干了四年。其实左福也还算有良心,后来真的盘给了他。要不现在也不会是王本仁开着。”
“那你还说南蛮子精?”
“精就是精,人家左福才看不上那些小钱呢!咱村里的矿几乎都是左福给买的炸药。他每天跑南闯北地进货,那认识的人多了,啥不知道?”
“那他自己咋不炸呢?”
“看你说的,他到底是个外地人,这里哪块地是他的?外姓人就是外姓人,哪能轮到他炸,那土里的宝贝再多也是咱的祖宗留下来的,他也就是看的份儿。以前拿锹挖也能挖不少,但总是没有炸得快。”
“叔,左福咋那么大本事?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