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气氛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人人都有一种茫然若失或者是似梦非梦的感觉,就像丧失了语言功能丧失了思维能力。好久,才有一个马凉至今也想不起名字的女同学突然大声问了一句:“姚老师,报到名字的同学……分配去向是——”
班主任姚老师也是愣了一会才答出两个字来:“农村。”
这两个字宛如点燃了炸药引信,还没落地,教室里已经掀起了巨大的爆炸声浪:有人号啕大哭,有人尖声狂叫,有人一脚踢翻了课桌椅……
这场面,整个儿是一个“天下大乱”!
马凉只看了身边的任青一眼,便呆住了:但见任青脸色铁青,目光迷乱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如同痴了呆了傻了!
马凉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阿青……”
任青木然不觉。
马凉有些害怕起来,低低地又唤了一声:“任青……”
任青依然一言不发,只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马凉投去了冷冷的一瞥,转身向教室外面走去。
那一瞥,顿时将马凉所有想说和不想说的话语全都冻结在喉咙里了——那是多么冰冷的目光呵,简直比对陌生人还要陌生!后来当马凉也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方才痛心地醒悟过来,那泾渭分明的“本地工矿”、“外地农村”的分配去向,已经毫不留情地一刀将他们俩划进了大相径庭的两个阵营。
一小时以后,任青于出了一件哄动全校,更令分配农村的同学后来纷纷仿而效之的开一代风气之先的壮举:他和他的姐姐姐夫用一块旧木板抬着他那中风瘫痪卧床不起的者母亲,径自直闯学校“毕业分配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进行说理斗争。相映成趣的是,任青姐姐家两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也紧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一路小跑……
一场“世界大战”就此揭幕。
马凉丝毫不为所动,既不惊讶,也不震惊。他太了解任青这位光屁股时代的伙伴了,平常风平浪静的时候不显山露水,但每逢大事降临之际却必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新招绝招。“样板戏事件”便是典型的一例。
然而,马凉没有料到,任青这一回却输了,输得几乎连招架之功都来能拿出手。
学校将任青分配去农村的主要理由有两条:一是任青的姐姐已经在省城工矿工作了,虽然是在里弄生产组,但是按毕业分配的有关政策,“二子留一”,故任青只能面向农村;第二个理由更硬朗,任青曾因“破坏革命样板戏”而被专政机关拘押过,那么就更有必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至于任青的母亲卧床不起,留在本地的任青姐姐姐夫完全可以照顾,没有住在一起可以搬到一起住嘛,这些都不能成为任青不服从分配的理由……
这一次马凉无法不为所动,他大大地被震动了——因为这不仅仅牵涉到他马凉一个人,而且还将直接影响到任青今后一生的命运!
马凉陷入了沉思,陷入了一种与自己灵魂对话的深层境界。三天后,他找到了班主任姚老师,坦率地将自己和任青的种种故事全都倾倒了出去,包括“破坏革命样板戏”事件。最后他向姚老师提出了一个请求,请求姚老师去和“华工组”商量,将他马凉和任青的分配位置换个个儿,他愿意替代任青上山下乡奔赴边疆!
姚老师大为吃惊,先是劝他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接着十分坦率地告诉他,任青分配农村的主要因素是“二子留一”的政策,而绝非第二条理由“破坏革命样板戏”事件,那只不过是一颗“按需分配”的政治砝码而已。
无奈马凉已然铁了心,而铁了心去办的事情是很少办不到的。姚老师既为自己培养出了这么一位具有重义轻利高尚革命品质的学生而骄傲,又为马凉和任青的革命友谊牢不可破而高兴。在马凉的软缠硬磨下,她终于十分感动地去“毕工组”游说,最后,为马凉争得了一个十分光荣十分辉煌的去向——反修戍边最前线的黑龙江军垦农场!在当时,这绝对是一种顶级的待遇呵。姚老师原以为马凉会感激涕零地向她道谢的,不料马凉却得寸进尺地向她提出了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请求她和“毕工组”的老师千万别向任青露底,就让他永坠云里雾里罢了……
姚老师大惑不解:“这是为什么?”
马凉一笑:“他若是知道了,还肯让我替代调包吗?”
姚老师愣了半晌,不觉一声长叹:“虽管鲍之交,也不过尔尔!”
马凉心头一热,他竟听出了话外之音,原来老师们也并不曾将“封资修”的文化有丝毫的忘怀呵……
半个月后,任青忽然莫名其妙地收到了省城一家国营工厂的录取通知书,正当他十分老实地赶到校“毕工组”询问有没有张冠李戴搞错了的时候,却听到了原本分配在本地工矿的马凉即将奔赴黑龙江军垦农场干革命的消息。虽然他这些日子因一直在市、区上山下乡办公室之间上蹿下跳地窥视方向而很少去找马凉,但他那颗绝非等闲之辈的大脑袋挺好使,稍一开动便觉得其中大有蹊跷,为什么恰恰是自己和马凉的分配去向调了个头?当他终于将一切全部查询清楚的时候,马凉和他的军垦农场的战友们已在前往火车站的途中了。
任青疯了似的冲进了火车站。
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口号声以及《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声中,他沿着车厢一节节地奔跑着,狂呼大喊着马凉的名字。
在火车车厢抽风似的晃动了一下之后,他终于看见了马凉的脸正固定在一方墨绿色的车窗方框里。
他立即高声大叫起来:“阿凉!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呵……你不能去,你快下车!我不需要你顶替我!你听见了吗……”
他的眼泪和着话语一同向着马凉迸溅!
接着,他看见了一个后来一直在他梦中出现的定格镜头:一顶黄军帽,用力地向他一挥!
火车,启动了。
任青喊着追着追着喊着,一直追出了月台尽头,直到掉进了枕木下的铺路碎石堆里!
但他竭力支撑起身躯站了起来,向着渐去渐远的列车倏地重重跪下了,撕心裂肺地狂喊道:“兄弟……”
4
十五年以后。
一个晴朗的日子,深秋的傍晚。
马凉站在路边的车站牌下在等着公交车。车又晚点了,车站上的人越聚越多,并且牢骚四起。这是下班时分最常见的街景之一。
前方的十字路口亮起了红灯,于是一辆辆疾驶而来的车辆在马路上排起长队,一直排到了马凉站立的车站前。
一辆成色已经不甚新的上海牌轿车沿着马路缓缓驶来,排在了车队的末尾。后排的车窗徐徐摇了下来,坐在车内的人将一截烟蒂随手抛了出来,同时不经意地向车站上滞留的人群瞥了一眼。谁料就是这随意的一瞥,竟使他脸上的表情随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鼻翼陡张,两眼放光,连嘴唇也讶然形成一个很好看的O型。
没错,是他,是马凉!
他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顿时一声惊呼冲出了口。
就在这时,绿灯亮了,车辆开始鱼贯而行。
不知为什么,上海牌轿车原地未动,车后催促的喇叭声立即响成了一片。终于,上海牌轿车右边的尾灯连续闪烁了起来,并且缓缓地向路边滑去。
车还没停稳,他已一步蹿出了车厢:“马——凉——”
这一回,马凉听见了,并且回过身来,目光中出现了瞬间的迷茫,但随即便伸出手去:“阿——任……青!”
任青朗声大笑:“怎么,好像有些不认识老朋友了?”
马凉点点头。是的,是有些不认识了。这一身制作考究的服装,这一头明亮可鉴的发式,这一脸保养极佳的肤色,再加上一辆靠边停下随时等候召唤的小轿车,教人如何敢轻易相认!
任青可不管这一些,一把逮住马凉便往小车里塞。三十分钟之后,两人已坐在了一家星级大酒家的单间包房里。
桌上的菜肴很丰盛,他们谈话的内容更丰富:从样板戏聊到黑龙江,从《上海的少女》聊到坐在教室里听拉线广播中那毕业分配的宣判,从任青一进单位便被借上去搞“大批判”一步步爬到今天某行政公司的领导职位,聊到马凉也曾经有过进入农场领导层的辉煌但返城以后只能在春风机械厂成为普通一兵战斗在浓烟热浪迎面翻扑的炉子间,从最初分别时每周三二封鱼雁往来,聊到后来一年半载也懒得通一回信的彼此“忘恩负义”。他们聊起了任青的母亲,母亲早已去世;他们聊起了大自鸣钟那一带的弄堂故居,任青早已举家迁人了新崛起的居民小区。
十五年的蹉跎岁月,十五年的聚散心情,该化成多少滚烫的话语汩汩流进他们今日浅斟低酌的手中酒杯呵!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也许是平生头一遭光临这般规格的大酒店,也许是自己身上有着太多的“平民情结”,马凉即便是在谈兴最健的时刻,心头也会时不时地掠过一丝不甚适应不甚舒坦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和眼前的这一切有着太多的格格不入:那拉门推门曲背躬身迎宾送客的BOY身影,那垂手侍立你身后一见你取烟便燃亮打火机迎送上前的服务小姐,那楼上楼下大堂包厢随意铺就的红地毯,那犹如硬性涂抹在大堂小姐脸上的点点微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打从一踏进这大酒店便有了一种晕眩感。而任青不仅不见丝毫不适,反而如鱼得水,挥洒自如,一会儿提醒服务小姐该撤换桌上吐满鱼刺的碟盘,一会儿又让小姐再去拿一盒中华烟……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也不知消耗了多少中华烟、杯中物,马凉的晕眩感陡然更为强烈了——那是他很偶然地问任青那位上海牌小轿车的司机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任青一笑,说给了那司机二三十块钱让他自己去找个地方填充肚子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随便很坦然,随便坦然得就像往自己面前的碟盘中吐鱼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