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副局长的儿子肯定不是我们几个抢劫的,但他们把什么屎盆都往我们脑袋上扣,连两年前的一个学生遭抢案件也算到了我们头上,我是主犯,结果弄了个一年劳教。
他妈的,进了劳教所,才知道什么地方是人最没法呆的。劳教所里的混混儿一个比一个下三烂,没一个好东西。我刚进去那阵,管教一不在就挨揍,每个新来的都要挨欺负,这是规律。真他妈的憋,这世界什么地方都有规矩,连劳教所里混混儿之间也有他妈这么多臭规矩。
自从我进了劳教所,小闹钟就一直没来看过我,我知道她把我蹬了。我妈来看我好几次,她见到我就只是哭,别的什么也不会说了,我开始不想搭理她,我怕我一开口,又刺伤她。但她老是哭,让我心里烦躁得很,所以当她又一次来时,我就说,你再也别来了,你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儿子好了,反正你也很久不管我死活了。
我妈走了,她的背影显得又瘦又小,还有点驼……我突然觉得心里挺酸的,我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妈一下子老了,我很想追上去说声对不起,但我没这个自由,我是在劳教所里,我无法出去追。我当时想,那就等我妈下次来时,好生说声对不起吧。但是,我妈却很久都没再来,直到我劳教结束,她都一直没再来看我。
我开始以为,我妈是真伤心了,真的打算永远不理我了。但当我出了劳教所,我才知道,我妈去世了。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次的分别竟是诀别。是啊,如果我妈在世,她怎么可能不再来看我呢?母亲永远不会真的不理自己的儿子,但当我明白这个道理,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孝敬我妈了。当时,我心里难过极了,下决心再也不在社会上胡混了。我一定要过正经日子,我母亲在世时她一直希望我这样,如今母亲虽然看不到了,但我必须对得起她的在天之灵。
所以,劳教出来之后不久,我找了份工作,在一个娱乐城当保安。这的确是个很糟糕的工作,但对于我这样既没文凭又没文化的人来说,终于也算用自己合法的劳动养活自己了——我很高兴,至少我不再是社会的寄生虫了。
1987年的清明节来得天高云淡,这让清明的气氛似乎淡了许多。在我一向的印象中,清明似乎总是阴雨绵绵的,天空布满了哀云,好像连山山水水也在哭泣,毕竟清明是怀念的日子啊。
这个清明节,我去看望我妈了。在去位于成都北面远郊的斑竹园公墓的路上,我专门采了一捧淡紫色的野花,站在墓前,我将那些花轻轻揉碎,撒在墓碑下面,也把无尽的哀思撒在了这里。残碎的花瓣在空中飞舞,仿佛是长眠于地下的亲人的影子。
清明在这个情人和金钱的时代,已越来越被人淡忘了。对许多人而言,偶尔记起,也往往是在自己不那么忙碌的时候。然而在这个无雨的清明节,我却真的陷入了哀思,我想起我妈,想起我的小学时代,又想起那个混乱不堪的初中,想起看《少林寺》狂热的……如今,这一切却变得那么遥远,那些曾经的失望或者得意,经过时间的荡涤,似乎什么也没有留下。我感到这越来越快的岁月的脚步,在我不经意的时候,正一点点掠去我的生命,我知道,终会有那么一天,这个脚步将把我的生命踏得粉碎——我并不害怕这个,我所恐惧的是如果到了另外那个世界,我将用什么去面对我妈。
可能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吧,就在那天,从墓地回来,我骑着车经过西北桥铁路初中,在我曾十分熟悉的校门附近,我突然看到两个小混混儿正在欺负一孩子。这种场面我太熟悉了,仿佛就是我的昨天。不同的是,他们欺负的那个小男孩似乎是个跛子,那孩子边骂边跑,脚还一跛一跛的。那两个混混儿追上去逮住了那个小男生,压在胯下动着拳脚,而旁边一个小女生正在焦急地喊,干什么,干什么,快来人啊!我看过去,那女生长的实在很好看,在那一刻,必须承认,我的心剧烈地震了一下。
也许是看不惯他们欺负残疾人,也许是那个美丽女孩的求助使我突然产生一股豪情,总之,我没有多想,冲过去掀翻了那两个欺负人的小混混儿。那两个小混混儿,知道我的威名,爬起来喊了声“马哥”就溜了。
那个女孩十分感激地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面透出善良的笑意。我心里突然感到很拘谨,空气中似乎顿时弥漫起一种清甜的味道,这味道扑面而来,使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连忙垂下头准备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却听到她“嗨”了一声。我仓促地将头抬起,有些慌乱地也“嗨”了一声,差点跌一跤。
总之,那一刻的我举止很失当。我心里有点恼羞成怒——对自己,于是骑上车快速地离开了。
后来的几天,我老想着她,要是以前,我早就到那个学校门口去堵她了,她八成就在那里读书,但是,我心里又很矛盾,觉得自己不该去找她。她那么美好,我不应该害了她。我是个什么垃圾啊?我心里有数。所以,虽然最初那几天我真想去那门口守着,但总算忍住没去,过了半个月,我终于打消那个念头了,在娱乐城当保安还是比较忙的,要烦心的事情不少。又过了一个月,我想我应该终于把她忘记了。
我知道,很多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人,在青春年华里总是在不停地构思自己的爱情方式,浪漫的、凄婉的、轰轰烈烈的……然后彼此钩着小手指,重复着问“你到底爱不爱我”之类的废话,再后来就是哭哭啼啼地结束“说好了要海枯石烂”的感情,周而复始,累不累啊?那些人的感情似乎永远都发挥不完,仿佛要等爬了8849遍珠穆朗玛才会停止干那些傻事。而我和他们不同,这些东西我看得太多,我想,再也没有比所谓爱情更假的东西了。在娱乐城,每天都有那么多苟合的男女,难道他们就没有爱人或者没有曾经爱过的人吗?既然有,那么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对爱情多大的亵渎啊……而既然那么多人都在集体性地自发地亵渎爱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根本没有爱情,或者,至少可以说,根本没有海枯石烂的爱情。在那五光十色的娱乐城,我什么没有见过啊?
有一个晚上,我突然听到我值班的一个KTV包间里有撕扯的声音,我过去一看,天,那女的我认识——竟然就是清明节遇到的那个美丽女生!两个一看就是道上混的家伙,正在手脚不老实。看到我推开门,其中一个特横的光头就说,“把门关死,出去!”我没有多想,大步走过去,指着那个女孩子说,“两位大哥,这是我妹子。她人小不懂事,二位高抬贵手给个面子……”那个很横的光头见我扰了他们的兴头,伸拳就冲着我的脸打过来,我一闪,照着光头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光头一下子就让我踹了个狗吃屎。另外那个也急了,冲过来就想跟我拼命。这小子还是有两下子,要是别人早让我那几拳几脚给揍趴下了,可是他确实挺能撑的。不过我也看出来了,这小子有勇无谋,除了死打不会别的,经验丰富的混混儿都知道,打架同样要动脑筋,结果他也被我一脚踹在地下。光头一见打不过,就“呼啦”一下亮出家伙来了。是把砍刀,挺长的,闪亮亮的。我正在寻思着怎么把刀给他踢飞,这时候其他保安也来了,这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本以为老板会赞扬我,结果却挨了一顿骂,“谁要你惹这些人的?出了问题你自己兜着”,老板骂了几句,也走了。
我一点也不后悔,但是,尽管如此,一看到站在一边的那个女生,我心里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跟这些人来这种地方?”我没好气地说。
她低着头,很委屈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走吧。”她却不走,说一个人担心那俩坏蛋在路上堵。
算了,大爷我今天好事做到底,呆会儿下班了我送你回去。“”我……今天不想回去……要不,我到你那里将就一宿,就一宿。“她说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什么?”我也瞪圆了眼睛。
今天,当我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惆怅。已经很久很久了,怀旧总是令人黯然的。在这个叫做成都的浮华的城市最躁动不安的西北桥,在那些遥远的角落里曾每天上演着那么多悲欢离合……那些远去的时间、地点和人物,都仿佛带着泛黄的颜色,有点霉味,像旧照片……阳光下灰尘的微粒飞扬开来,所有的旧事渐渐弥漫眼前。
我相信,我其实是在清明节那天第一眼看到她,就爱上她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总是表现得对她那么冷漠。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愿意拖累她,不愿意她找个配不上她的我这样的男人。对我自己,我真的很失望。关于前途,我不是不关心,但我又可以用哪只手来左右我的前程?一路上,我沉默寡言,除了问了问她的名字,知道她叫“蒋芹芹”之外,我几乎没和她有更多的交谈。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细缝,将缥缈的温柔的光亮涂抹在我们身上,我身边的女生像发着温柔的光的白色瓷瓶,美丽光洁。
这个叫蒋芹芹的女孩,是多么美丽啊,而她的美丽,却又是多么的忧伤……
但在那时候,她是天真而快乐的。我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到了我那个狗窝一样的家,屋子自然是乱七八糟的。可芹芹一点也不在意,她是那么无邪,东看看,西看看,然后说:“我困了,我要睡觉了,我睡你的床,你睡沙发去。”“你就不怕我……老实告诉你,我可是劳教过的啊。”我说。
“怕你?才不怕呢,我看人准得很,从第一眼看你,我就知道你不会害我。”“准得很,那你还跟那样的两个家伙去娱乐城?看走眼了?”“没,我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只是没料到他们胆子那么大,”她撇了撇嘴,说,“何况我是故意要气我妈。”那时候的芹芹,纯净得像透明的露珠,倒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