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第二学期就更忙了。之前,觉得大学生活是冗长而烦闷的,每个人都像圈在笼子里的野狼,焦躁烦闷。可到了如今,发觉大学生活马上就要过去了,又不免大发孔老夫子“逝者如斯夫”的感概。因为时间紧了,生活反而充实起来,我似乎没怎么想念芹芹了。只是偶尔,她还是会突然在我脑海里晃动一下,但理智会立即告诉我,我们已经不是最初那毫无裂痕的时期了,就像一面镜子,一旦打碎,再拼起来,也将是个悲剧,那么,不如由着我毕业回乡,彼此之间让时光和距离隔开。
一切,就认命吧。
成都的春天是短暂而不稳定的,总觉得开始还相当冷,得像初冬时候那样得穿长袖外套,而后某一天突然就只能穿短袖了——成都的夏天宛如一个热烈的少女,唰的一下就猛然来到你的身边,当你感觉到她的存在,已是烈日炎炎。而毕业离校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紧接着的很多天,都是轰轰烈烈的酒宴活动,老乡喝,同学喝,总之名目繁多,以前有些芥蒂的同学,在这大环境影响下也化为乌有,即将毕业,即将天各一方,男生们杯酒一笑泯恩仇,女生则流行抱头痛哭。
7月,毕业的日子终于来临,分离的日子到了,宿舍8个人坐在一起喝酒,我和廉泊相对无言,突然眼框都红了。我的视线模糊起来,远远地似乎可以看着芹芹当初的背影,她走在川师校园里,有风吹过,路旁的法国梧桐叶子纷纷飘落,连绵不绝,我的蒋芹芹,她穿行在我想象中的落叶里,仿佛走过一条伤心的落雨街。她曾是我全部的心事和等待,然而现在却只是即将相隔数千公里的陌生人……那一刻,我想要烟、浓茶,甚至毒药,将一切苦的、辣的、涩的,从喉咙里灌下去,然后大哭、狂叫、摔东西……然而,我却又出奇地麻木。我只是一杯一杯地不停地喝酒,后来,我喝醉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同寝室8兄弟已经走了6个,没办法,车票早已经买好,他们不能向我辞行了。只有廉泊一直守着我,后来还送我上火车,火车临开的时候,廉泊突然在车窗下说,米芒,你昨天喝醉后喊了一夜芹芹的名字,还说,想再去一次少林寺。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
第七章 尾声
1·廉泊
1996年7月,我大学毕业,分配到成都无缝钢管厂“政策法律处”工作,那些年,成都的“公检法”系统已经很不好进了,而企业正在赶“法制化”的时髦,争先恐后地设置“政策法律处”,于是我就进了国企。在无缝钢管厂“政策法律处”干了一阵,由于不太听厂长的话,不久就去守仓库了。守仓库其实也挺好,只要不乱跑到外面去耍就没人说你,可以看电视,可以看闲书。我不爱看书,但爱看肥皂剧,还喜欢看“动物世界”。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某期的“动物世界”里谈到蜗牛,我突然回想起1992年春天去德阳的那次春游,回想起莫老师,回想起马松,回想起米芒,回想起蒋芹芹……我知道,在不同的人心里,芹芹以不同的面目浮现,但是,无论如何,我依然觉得她很美好。
芹芹,她现在在哪里呢?
毕业之后,芹芹虽然也留在成都,我们却很少来往了。我只知道她分配在四川大学附属中学当初中英语教师。川大附中就在川大里面,按说我对那一带自然是非常熟悉的,但是,我却似乎失去了见一见芹芹的勇气,我想,她或许也不想见我,因为见到我她就会想起很多很多人,那些肯定是她所不愿意想起的,她需要平静——每个女人都需要平静,尤其在她们经历风雨之后——所以,尽管我很想她,但我从来不去主动打搅她的生活,我连川大也很少去了。
这样一晃几年过去,我一直没有结婚,就在成都东晃西晃。2001年秋天,我川大南门的郭家桥,偶然遇到了芹芹,她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一起,那男人不像是国内的,后来一介绍,果然是海外的华人,不过我对他印象不好,我总觉得他挺花的,怕芹芹会吃亏,但我无能为力,每一次,我都无能为力。他们邀请我去芹芹的新居去玩,“很近的,去看看吧。”芹芹说,但我没去。那次,我们彼此留了电话,就各走各的了。
过了个把月,我给芹芹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她已经和那个男人结婚了,马上要去欧洲,打算在英国定居。他们已经在伦敦帕玛街附近购置了一套住房,帕玛街是伦敦市中心的一条街道,那里远离中国,远离成都,远离川大或者川师或者可恨的西北桥,我想芹芹在那里或许可以忘记成都的所有往事,或许会开心一些,这应该是她最好的归属吧,我由衷地祝福她。
但是,我没有想到,芹芹出国后半年多,竟然自杀了,这个消息是那个男人告诉我的,用瘪脚的中文。他还告诉我,芹芹临出国前就打算把位于郭家桥的那套150平方的房子送给我,但他考虑到以后芹芹要回国度假就没有同意。“现在她不会再回国了,我尊重她生前的意愿,将那房子赠送给你。”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我又悲又喜,悲的当然是芹芹永远地消逝了,喜的呢,则是自己突如其来地拥有了一套梦寐以求的大房子。扪心自问,我发现喜悦的程度似乎比悲伤的程度更高,也就是说,房子和芹芹的生命,我似乎更看中前者。这个发现令我心中一惊,我惊恐地想,也许我根本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爱芹芹,一切貌似深沉的爱情,在真正的物质诱惑前,其实都是那么地不堪一击。
这使我确信,古往今来无数惊天动地的爱情,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接受足够份量的物质诱惑的检验,所以才显得华光四射……想通了这一点,我什么都不信了,我将我那150平方米的房子进行了分割,自己住一间,其他6间租给川大的学生,每间月租金300元,这么一来,每月我的房租收入就是1800元,够我在消费低廉的成都郭家桥挥霍了,没过多久,在郭家桥,就多了一个跛足的花花公子,毫无疑问,那当然是我。
2·马松
当往事像无声的云朵,在天空一阵一阵飘逝而去,记忆的深潭,偶尔会泛起一个个细小的涟漪,像是水面被飘过的云落下的影子给惊动了——但其实,那是不可能的,影子是没有那个能量的,一切只是我们的错觉。
于是,在监狱里,我那从前与蒋芹芹的恋情,又脉络清晰地浮了上来。而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我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杀刘莽娃是为了给芹芹报仇,是爱芹芹的缘故,但我越来越发现其实不是这样。
如果我真爱芹芹,我就不会在意她被强奸后身体是否“干净”——而当时我其实是多么在意啊;如果我真爱芹芹,我就不会去拼命,因为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生活下去,舍得她过没有我陪伴的孤单的生活。
所以,我发现我主要是恨刘莽娃,恨他从我们还在读书时起对我们的颐指气使。恨他的得意,恨他的嚣张……还有,就是自卑,我在芹芹面前的自卑。爱情应该是平等的,有自卑存在的爱情是不纯粹的,但是,似乎许多爱情,总有一方会自卑一点,既然如此,那么,世界上有纯粹的爱情吗……不敢多想,想也想不清楚。
最后还有一点,就是我已经厌倦了生活,厌倦了生命。我深深厌恶那种打打杀杀的生涯,可是又不知道如何摆脱。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像吊在钢丝上,或者说,命若琴弦。充满紧张,我厌倦了那种紧张,于是我想放任琴弦绷断。
如果我爱芹芹,我怎么会放任琴弦绷断?所以我只能说,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
在许多人的眼里,我的爱情已经够惊天动地了,那么,假如连这样的爱情冷静地审视其实也不是真爱,那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爱情,是真正的爱情?又或者说,连这么像是真实的感情或许都是虚假的,那世界上究竟有多少我们看到或感受到的体会,是真切的?我们看到一匹马经过,但或许它本来就是鹿,所有人都看错了而已。而我们以为去过了的少林寺,或许我们根本就没有去过。
3·老莫
我知道我最后破坏米芒和芹芹感情的行径非常卑鄙。但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你是愿意当一个有通行证的人,还是愿意当一个没有通行证的人?我想,其实多数人都想当并且当过前者。每个人漫长的一生中,谁没有卑鄙过,既然如此,谁真的有资格对别人的卑鄙指手画脚?
何况,我也不是绝对的坏人,我卑鄙过,但也高尚过,我在高尚之后卑鄙过,也在卑鄙之后高尚过,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混乱的,谁说得清什么是对错?
爱情我不是不珍惜,但爱情这东西总是那么模糊,月朦胧,鸟朦胧,我始终把握不真切,也看不真切,这个东西好难,“到处都是正确答案”,所以我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处理爱情。很多时候,牵引着我们的,其实就是欲望,只是总有很多人习惯于给那欲望罩一个美丽的面纱,那个面纱上写着很多美好的词语,比如规则,比如秩序,比如爱情,比如友情……他们就是不承认以上所有词语,本质上就是欲望。
但我们不能说那些就是欲望,有些东西永远不可以说破。这世界充满种种禁忌的东西,不知道是谁掌握着究竟是谁定的“NO”,站在别人的十字路口指挥着别人的生活,而所有的“别人”却都无可奈何。
我迷茫,即便我已经年过四十,我却依然迷茫。这使我想到自己教过的一篇语文课文。说是一头毛驴以前很多次驮着盐过河,故意在水里跌一跤,很多盐溶化在河里,它驮的东西就轻了很多。当它习惯于如此,在驮着棉花过河时,依样画葫芦,结果棉花浸了水,很重很重,把它压死了。我就像文章里面所说毛驴,故意跌了一跤,才发现是我无法承受的。我已经搁浅了,回不去也走不了。前面的一切看不清楚,也望不穿,在水一方啊……爱情?它和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