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红似二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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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红似二月花-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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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士秀上了桥,众人让开一个空位。程庆喜和另外一个农民很殷勤地指给他看那远远驶来的轮船。可就在这时候听见了汽笛的长鸣,足有一分多钟不停。桥上的人们脸都绷紧了,赶快将几块最大的石头扛在桥栏上,这些人的眼睛都发红。
  “你们要分派好,两个人伺候一块,”徐士秀兴奋地说,忽然感到拿羽毛扇做军师的滋味。“要不先不后一齐推下河去!……喂,你们这几个专管搬上来,要顶大的,……对呀,像这一长条就很合式,两个人扛不动,四个人!”
  轮船愈来愈近,汽笛不停地长鸣。
  轮船像一头受伤后发怒的猛兽,一路嗥叫着直扑向这小小的石桥。
  汽笛的尖锐的声音震的徐士秀心慌,同时桥上人发一声喊,便要去推那几块大石头。徐士秀正想喝他们“不要慌张”,瞥眼看见轮船左右舷各有一个持枪的警察,他立即怔住了,然而这只不过几秒钟,随即他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从桥上直滚到桥堍。
  这当儿,第一批大石头已经轰然落水,盖倒了汽笛的声音。徐士秀爬起来再跑的时候,桥上桥下震天动地一片声呐喊。他回头急看,船上一个警察已经举平了枪;他两脚发软,又一绊,便跌倒了。
  第二批大石头还没安置好,船上的两支枪砰砰响了。桥上人首先看见了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便慌乱起来。程庆喜大叫着“不怕,干呀!”一面早已挤开一条路,向桥那边飞也似的逃走了。有几个真不怕,祝大也在内,扛起一条三四百斤的石头就扔下去。轰!丈把高的水头飞了起来,将轮船的舵房打坏了半边。
  枪声砰砰地接连响。满河滩是乱跑逃命的人。慌乱中有一个孩子倒在地下,谁也不理会。祝大和两三个同伴是最后逃下桥来的,他们从那孩子身边跑过,也没瞧他一下。可是刚过去了五六步,祝大猛回头一看,认得是自己的儿子,再跑回来要拉他,这才看见儿子一身的血,这小老虎已经死了。
  徐士秀气急败丧跑回曹府,劈头就看见两个司法警察从曹府大门出来,脸色也有点慌张。枪声已经惊动了整个小曹庄,但究竟出了什么事,还没弄明白。二媳妇和曹志诚的非正式的小老婆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切切议论。
  “打死人了!”徐士秀跑进了院子就大声嚷,满脸的油汗,一身白洋纱的短裤衫沾满了泥污。
  “两个妇人都像母鸡生蛋一般怪声叫了起来,围住了徐士秀问是打死了谁。然而徐士秀实在也没知道打死了谁,他一路跑来只听说出了人命。而且他又亲耳听得枪声接连有五六响,他便断定死的一定不少。
  “管他是谁呢,”他板起了脸回答,觉得这一问真是妇人家的见识。“反正是死了,死的可真不少呵!”
  他撇下了这两个女人,正想进屋里去,曹志诚已经迎出来问道:“死的不少么?”
  徐士秀点着头,伸手在额上捋下一把汗水,又慌忙扯起衣襟来揩。
  曹志诚仰脸大笑,摇头晃脑说:“王伯申这回吊桶掉在井里了,哈哈哈!”他突然收过了笑容,定睛看着徐士秀又说道:“你还没知道王伯申可实在蛮横。昨天他船上的一个茶房受了点伤,他居然要了两个司法警察来,到我这里要人!今天他闹了血海似的人命案子,我不告他一状不姓曹!”
  说着,曹志诚又格格地冷笑。徐士秀听这笑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刚才幸而自己运气好,没有吃着枪弹,不然,也是这胖子冷笑的资料。
  这当儿,闹嚷嚷的声音从大门外来了。十多个农民,其中有程庆喜,也有祝大,涌进了院子,大声的叫着嚷着。
  “曹大爷与我作主!”祝大的脸色铁青,神情恍惚地说,“我的小老虎……”忽然又骂起自己的老婆来,“都是这贱货他妈的不肯回来,没人照顾,让这小鬼乱跑!”
  曹志诚皱了眉头,不理祝大,却问众人道:“还有谁呢?
  还打死了谁?“
  “没有。”程庆喜抢着回答,“就只阿虎。”
  曹志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半晌,这才又问道:“总该还有受伤的罢?”
  “也没有。”仍是程庆喜回答。
  “哼!”曹志诚突然转过身去,又连声说道,“笑话,笑话!”
  满院子没有一点声音,除了农民们粗重的喘息声。没有人懂得曹志诚为何生气,怎么是“笑话”,只有徐士秀心里明白。
  “曹大爷与我作主……”祝大惶恐地又说了。然而曹志诚立即喝住他道:“他妈的真多嘴!我知道了,死了你的一个小子!”
  万分扫兴似的频频摇着头,曹志诚转过身来又对徐士秀说:“真怪,只打死了一个小孩子。不过,小老虎也罢,大老虎也罢,人命还是人命!祝大,你是苦主,告他一状,”曹志诚斜眼看了祝大一眼,他那胖脸上的浮肉又轻轻颤动起来了,“我们小曹庄全村的人们也要告他,一个公呈,一个公呈!”
  于是他又转身朝外站定,叉开了两条矮矮的肥腿,凸出了大肚子,异常庄严地对大家宣告道:“知道了,打死了小老虎,祝大的儿子,你们都回去。什么都有你曹大爷替你们伸冤!祝大你是苦主,明天得上县里去,——哦,可是,你得连夜找好替工,我那田里,也许还要车水……”
  十四
  黄和光夫妇备了五桌酒席,宴请至亲好友。钱永顺的岁半的女儿六宝是在上一天跟着良材来的。永顺自己没工夫走这一趟,但是苏世荣给选的黄道吉日又不便改换,恰好良材要上县里来,永顺便拜托了这位体面的老弟,请他代表一切。
  上午九点光景,婉小姐便打发女仆去催请几家至亲的女眷。从今天起正式成为她的女儿的这小女孩,婉小姐上次到钱家村去就已经见过,还量了她的身材,赶缝起几套时髦的衣衫。她要把这圆脸大眼睛老是爱笑的婴儿打扮成为画片中的洋囝囝一般。
  照婉小姐的意思,五桌酒席实在太少了,可是张老太太以为过继一个乡下小女孩不宜太铺张,使这小人儿折福,老太太以为一桌也够了,婉小姐这才斟酌定了五席,可是那酒菜十分讲究,婉小姐亲自排定了菜单。
  亲友们也都助兴,都送了礼物。从昨天起,黄府上就充满了暖烘烘闹洋洋的空气,这是向来少有的。人家都说婉小姐想得一个孩子想的太久了,所以今回认一个义女也那么兴高彩烈,殊不知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黄和光也定于这一天再开始戒烟。
  瑞姑太太和张家婆媳带了小引儿到来的时候,婉小姐刚刚把起身不久的黄和光打发清楚,正在吩咐阿寿到凤鸣楼去催酒席,又再三叮嘱,莫忘记了送四样菜到张府孝敬老太太。这当儿,木头施妈才来通报,婉小姐赶快出迎,瑞姑太太她们早已在二厅内了。见了婉小姐,都给她贺喜。张太太和恂少奶奶又拿出小件的金饰,说是给“外甥女”做见面礼的。
  其实这“外甥女”还没进自己家的大门却已经先在“外婆家”过了一晚。不过按照预定的仪节,要到正午时光才由钱良材正式送来。那时候这岁半的小女孩要在众亲友鉴临之下参拜她的未来的父母,并拜见各位尊长。
  这一切,都因为婉小姐想把这件事弄得热闹而郑重些,这才由朱竞新献议而被采用了的。
  十一点左右,黄府几位本家的女眷也都到了,二厅上早由凤鸣楼来的伙计摆开了两桌席面,一些年青的女眷们都到后院的小客厅里玩几圈马将。外边大厅上济济的嘉宾早已到齐,清茶喝了不少,水果皮和瓜子壳撒了一地,闲谈的资料也渐枯窘,各位的尊肚辘辘地响动,快要宣告不耐。
  然而钱良材还不见来。
  第二次去催请的阿寿回来了,在黄和光耳边轻轻说了几句。黄和光眉头微皱,只说了一句“你去告诉少奶”,便转眼向客人丛中找寻张恂如。忽然有人从背后将嘴巴凑到他耳边问一声“怎么”?把黄和光吓了一跳。
  “哦,没有什么。”和光转脸一看是朱竞新,眉头又微微一皱,慢吞吞回答。“还得等一等。良材好像今天很忙,这会儿张府里又没有了他。”
  “那就该派人去找他一找。”朱竞新的神气比主人还着急些。
  “上哪儿去找呢?”黄和光除了略皱下眉头,依然神色安详。“我打算问问恂如,也许他知道。”
  “对!恂如在那边谈天,我去问他。”朱竞新自告奋勇,不等黄和光回答,就匆匆走到大厅左首靠窗的一堆客人那里去了。
  那边有五六位客人正检起了前几天轰动一时的小曹庄的人命案件不冷不热谈论着。敦化会会长、关帝爷的寄名儿子,鲍德新,刚发过了一大篇的议论,弄得人家瞠目结舌,似懂非懂。
  “是非曲直,且不管它,不过,前几天,满城风雨,王伯申接连挨了三张状子:苦主祝大告他主谋行凶杀人,小曹庄全村六十八户由曹志诚领衔告他淹毁农田,激成众怒,蒙蔽军警,行凶杀人,赵守义又告他违反航行规则,酿成灾荒;住在省城的刘举人也打电报给县官,主张严办肇事的轮船,——可是,这一两天忽然又无声无臭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冒冒失失问。
  鲍德新翻起了眼白,对那人说道:“喂,喂,事情总有个是非,聚众闹事这是犯法的,然而王伯申要开轮船,这先就是他的不是!从前没有轮船,我们也一样过。”
  “怎么一回事么?”坐在一角的宋少荣笑了笑说。“听说省城还有一个电报,要轮船公司休息一下,等结了案子再商量。”
  “可是昨天轮船还是照样走呀!”
  “那么,大概是电线上出了毛病,县署里还没收到。”宋少荣又笑着说,把眼睛一睒。
  “不是,我听说倒是赵守义给捏住了!”有人在鲍德新背后说。
  宋少荣抬头正要看这人是谁,突然朱竞新的身子挡住了他的眼光。宋少荣就势拉着朱竞新的臂膊问道:“还没到时候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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