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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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焕之-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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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复抵掌道:“是呀!那个蒋华来得虽不久,但我看出他不是个驯良的学生。刚才他大概觉察他的级任爱那么一套的,所以扮给他看;出去的时候,一定也在想,‘那个傻子被我玩弄一次了!’”
  三复这时候的心情,仿佛蒋华是代他报了仇的侠客;而蒋华曾经傲慢地顶撞他,不肯听他的话,反而像是不妨淡忘的了。
  “所以,什么事情都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佑甫抬一抬眼镜,瘦长脸显得很冷峻,“一味讲感化,却把学生感化得善于作伪,无所忌惮,起初谁又料得到!”
  “这真成教育破产了!”三复觉得这当儿要说一句感情话才舒服,便这么说,不顾贴切不贴切。
  “回转来说改革教育。布置适宜的环境呀,学校要像个社会呀,像这份意见书里所说的,听听又何尝不好。但是如果实做起来,我料得到将成怎么个情形:学生的程度是越来越坏,写字记不清笔划,算术弄不准答数;大家‘猫头上拉拉,狗头上抓抓’,什么都来,但是什么都来不了。学校成了个杂耍场,在里边挨挨挤挤的学生无非是游客;早晨聚拢了,傍晚散开了,一天天地,只不过是批消磨大家的光阴。唉!我不知道这种方法到底有什么好处。不过我也不想明白地表示反对。那些学生又不是我的子弟。我教功课只要问心无愧,就……”
  这时候楼梯上有两个人走上来的脚步声,佑甫听得清是倪焕之和李毅公,便把以下的话咽住了。
  三复连忙抢过一本《游戏唱歌》来,左手托着下颔,作阅览的姿势。
  就在焕之开导蒋华的时候,英文教师刘慰亭带了一份冰如的意见书到如意茶馆去吃茶。
  “什么东西?”邻座一个小胡子便伸手过来捡起那份意见书看。他坐了小半天,很有点倦了,然而天还没黑,照例不该就回家去,见有东西可看,就顺手取来消遣,譬如逐条逐条地看隔天的上海报的广告。
  “教育意见书,我们老蒋的,”慰亭一杯茶端在口边,嫌得烫,吹了一阵;见小胡子问,便带着调侃的腔调这样回答。又继续说:“我们的学校要改革了呢,要行新教育,要行理想教育了呢!你自己看吧,里头都有讲起,很好玩的。”说罢,才探试地呷一小口茶。
  “新教育,理想教育,倒没听见过,”小胡子叽咕着,抖抖索索戴上铜边眼镜,便两手托着那份意见书,照墙一样竖在眼面前。
  “他在那里掉书袋,”小胡子的眼光跑马似地跳过前头几页,自语道,“什么孟子、荀子、德国人、法国人的话都抄进去了,谁又耐得看!”
  “你看下去就有趣了。你看他要把学校改成个什么样儿。”
  “嘻!学校里要有农场,工场,”小胡子继续看了一会,似乎觉得趣味渐渐地浓厚起来了,“学生都要种田,做工。这样说,种田人和木匠司务才配当校长教员呢;你们,穿长袍马褂的,哪里配!”
  “我也这样说呀。况且,家长把子弟送进学校,所为何事?无非要他们读书上进,得到一点学问,将来可以占个好些的地位。假如光想种种田做做工,老实说,就用不到进什么学校。十几岁的年纪,即使送出去给人家看看牛,当个徒弟,至少也省了家里的饭。”
  “怎么老蒋想不明白,会想玩这新花样?”
  “这由于他的脾气。他不肯到外边看看社会的情形,——你看他,茶馆就向来不肯到,——只是家里学校里,学校里家里,好像把自己监禁起来。监禁的人往往多梦想;他便梦想学校应该怎样怎样办才对,杜造出种种花样来。当然,他自己是不认为梦想的;他叫作‘理想’。”
  “那末,把孩子送进你们的学校,等于供给你们玩弄一番,老实说是吃亏。凑巧我的小儿就在你们学校里,‘理想教育’果真行起来,吃亏就有我的份。这倒是不能马马虎虎的。”
  小胡子本来是无聊消遣,现在转为严正的心情,加倍注意地把意见书看下去。他平时朦胧地认为学校里一向通行的教育方法就是最好最完善的方法,正像个雕刻得毫无遗憾的模型,学生好比泥土,只要把泥土按进模型,拿出来便是个优良的制造品;现在,那毫无遗憾的模型将要打破了,对于此后的制造品自然不能不怀疑;又况那制造品是属于他的,他只望它优良而决不容它劣陋的。
  “你这样认真?”刘慰亭朝着小胡子一笑说,“我是相信马马虎虎的。孩子们进学校读书,冠冕点说,自然是求学问;按实在说,还不是在家没事做,讨厌,家里又有口饭吃,不至于送去看牛,当徒弟,故而送到学校里消磨那闲岁月?据我看,要行种田做工也好,反正消磨闲岁月是一样的,只要不嚷骨头痛,不要让斧头砍去了指头。”
  “你倒说得轻松,恐怕只因为你现在还没有令郎,”小胡子侧转头说,眼光仍斜睨着纸面。
  “哈!”小胡子忽然受着刺痛一般叫起来,“还要有舞台!要做戏文!这像个什么样儿!”
  四五个坐在别座的茶客本来在零零星星谈些什么,听见小胡子的叫声,便一齐走过来,围着问是什么。
  “是他们学校里的新花样!”小胡子向刘慰亭歪歪嘴,“要造戏台,学生要做戏文,你们听见过没有?”
  “好极了!我们不必再摇船出去三十里四十里,赶看草台戏了,他们学校里会让我们过瘾,”一个带着烟容的后生快活地说。
  “他们做的是文明戏,不是京班戏,”一个中年人表示颇有见识的神气说。
  “文明戏也有生旦净丑的,”一个高身材近视眼的接上来说,便弯着腰把头凑近小胡子手里的印刷品,“这上边有写着么?”
  “这倒没有写。不过新花样多着呢。他们还要有什么工场,农场,音乐院,疗病院,图书馆,商店,新闻报社……简直叫小孩闹着玩;一句话,就是不要念书!”小胡子的眼睛在眼镜后边光光地看着众人,又加上一句道,“并不是我冤人,这上边蒋冰如自己说的,学校不专教学生念书。”
  “他来一个‘三百六十行’,哈哈!”烟容的后生自觉说得颇有风趣,露出熏黄的舌尖笑了。
  “哈哈!有趣,”其余几个人不负责任地附和着。
  “蒋冰如出过东洋,我知道东洋的学校不是这样的。他又从什么地方学来这套新花样?”中年人用考虑的腔调说。
  “什么地方学来的?他在那里‘闭门造车’!”小胡子说着,把手里的印刷品向桌子上用力一甩。
  第10章
  镇上已经出了好几夜的灯会。这一天,听说将更见热闹;东栅头有采莲船灯,船头船艄各有一个俊俏青年装扮的采莲女子,唱着采莲歌,歌辞是镇上的文豪前清举人赵大爷新撰的;西栅头有八盏采茶灯,采茶女郎也是美貌青年改装的,插戴的珠宝是最著名几家的太太小姐借出来的,所穿衣服也是她们最心爱最时式的新装,差不多就像展览她们的富藏;这些都是前几夜没有的。因此,这一夜的灯会尤其震荡人心,大家几乎忘了各自的生活,谋划,悲哀,欢乐——从早上张开眼睛起,就切盼白天赶快过去,马上看见那梦幻似的狂欢景象。
  赛灯的事情不是年年有的。大约在阴历新年过所谓灯节的时候,几个休了业尚未开工的手工业者和一些不事生产干些赌博之类的事情的人便开始“掉龙灯”。那是很简单的,一条九节或十几节的布龙灯,一副“闹元宵”,在市街上掉弄着敲打着而已。如果玩了几夜没有人起来响应,竞赛,大家的兴致也就阑珊了,终于默默地收了场。一连几年,差不多都是那样,所以一连几年没有灯会。
  这一年却不同了。有人说是去年田里收成好的缘故,大家想表示对于丰饶的欢乐。但是细按起来就见得不很对,因为那些高兴参加的,并不是种田的农民,也不是有田的地主。又有人说是镇上的气运转变了,故而先来个兴旺的征兆。将来的事情谁也不能前知,当然没法判断这个话对不对。可是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起先有一批人出来玩龙灯,另外一批人看得高兴,也扎一条龙灯来玩。待龙灯多到四五条,大家因为想取胜,便增加种种名色;如扮演戏文,扎制各种灯彩,都刻意经营地搞起来。这就开了赛灯的局面了。全镇的人惟恐这一团火热的兴致冷淡下来,以致失了难得的游乐的胜会,便一致鼓动着,怂恿着,要把它搞得无以复加地热闹繁盛才快心。某人的面貌神态适宜于戏文里的某角,不惜用种种的方法,务须把他拉来;某人能够别出心裁计划一盏新巧的什么灯,就是不经人推举,也会自告奋勇地贡献出来:大家对于熟识的亲近的一组赛灯者都这样地尽力。绅富人家玩那些宴饮赌博本来玩得腻了,而这并非年年有的灯会却觉得有特殊的刺激性,似乎在灯会这个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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