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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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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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正经的农场!有出息的人才不上他们的臭当!
  嘴巴上倒是甜言蜜语的,骨子里是骗局,骗局!”
  陶华、马有、丘照三个看那个人身体单薄,面无血色,并不相识,却言语轻薄,叫他们扫兴。丘照绰号“迫击炮”,性子很急,听了老大不痛快,正待发作,叫陶华把他捺住了。三个人只当没有听着,自己商量自己的。原来那油头粉面的瘦小男人就是周炳当年在济群生草药铺干活时的伙计郭标,后来叫他本家叔叔郭寿年开除了,就躲在广州,不肯回乡,专门和林开泰、罗吉等人合伙,依靠敲何守义的竹杠过活。不想何守义疯了,他无所事事,就去找他本家叔叔郭寿年,想在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找一份差事,那郭寿年是个安份守己的人,不肯再招惹他,于是他就央求何家大奶奶何胡氏说情,投到震南村何不周主管的账房里当一名跑腿。当时他看见那三个壮汉子不兜搭他,也就脸讪讪地走开了。他一走开,丘照就说,“咱们只管报名。干得好就干,干不好就滚蛋,管他那七短八长什么的!”马有说,“人家平素不相识,既说得出口,保不定也有点道理呢。”陶华正在细心思考,刚想开口,却没想到旁边又有一个人插言道:
  “大丈夫做事,说干就干,——怎么船头怕鬼,船尾怕贼的!”
  另外还有一个稍为年轻一点的汉子,站在一旁嘻嘻地笑。丘照今天遇着这许多干扰,早已不耐烦极了,举起拳头,正预备挥出去,只听得呵的一声,那举起的胳膊,象遇见了定身法似地,放不下来。陶华和马有跟着那惊叫的声音回头一望,不觉得也就呆住了。原来那插言的汉子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背稍为有点驼,长脸,白净,在英武之中,显得神清气爽。他就是印刷工人出身的赤卫队员关杰。旁边站着笑嘻嘻的,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身矮而结实,头小而肩宽,虽然衣服破了,露出那一块一块的肉腱子来,却显得斯文淡定。他不是别人,却是裁缝师傅出身,绰号叫“煜嫂”的赤卫队员邵煜。当时他们久别重逢,那又惊又喜的神情,真象发了狂的一般,你抱着我,我搂着你,揪脸蛋,扯头发,拧耳朵,捏鼻子,就是舍不得分开。陶华说,“我都想着你们准是活不成的了!”关杰说,“可不,我就不信咱们还能见面!”丘照先哭了,马有、邵煜两个也对着他哭,陶华也跟关杰双双垂泪。忽然丘照把眼睛一擦,大声说道:“就是煜嫂不好,他带累咱们都变成女人家了!这时候只该乐,不该哭!”陶华说,“咱弟兄几个经历这场风霜,都挺住了,只怕也是有些气数的,但不知其他的人怎样,不知咱那周家兄弟又怎样了!”后来大家商议,决计一起上震南农场去报名,再做打算。
  他们五条汉子离开那围着不散的人堆,正预备问路上农场办事处去,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在一个铁匠炉子的门口,又围着一大堆人,不知在干什么,他们就凑上前去,看个究竟。原来这一天,震光小学的教员周炳,也来到街市闲逛,无意中碰见了广州大城三家巷何福荫堂的长工何勤,两家闲谈起来。这何勤世代扛活,十分穷苦,如今也活到这五十上头了。他就是那天周炳一回到震南村,最初认出他来的女孩子何娇的爸爸,只因长年住在东家耕围里,跟周炳不大熟悉。当下周炳一谈起自己小时候打过铁,何勤就不相信。两人相跟着来到铁匠炉子跟前,那里正在开炉烧铁,周炳捋起袖子,就要砸几下给他看。旁边的人听说耶稣堂的教书先生来打铁,就纷纷围起来看热闹。果然,周炳穿上围裙,拉起风箱,烧红了铁,又把它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就和其他两个伙计,叮叮当当地捶打起来。那熟练老到,中规中矩,没有几年硬板功夫,是断断做不出来的。后来周炳又把钳子和小锤递给别人,自己双手抡起大锤,准确实在地轮流着打在那块红铁上,登时火花四射,铿锵有声,的确有两下子。旁边的人连声叫好,何勤也口服心服了。不提防人丛中忽然跳出两个二十一、二岁,一个高、一个矮的年轻壮汉来。他们走上前去,夺下了其他两个伙计的铁锤和铁钳,当众大声宣布道:
  “这还不算!大家瞧我们三个人合起来打,这才叫做‘正岐利’的真功夫呢!”
  大家也不认得他们是谁。只见那年纪大一点的,高大壮健,胳膊粗,手掌大,脸长肩宽,皮黑唇红,是个彪形大汉,跟周炳的身躯约略相称;那年纪小一点的,短小精悍,四肢粗野,手快脚快,眼睛滴溜溜不停打转,那一举一动,都掀起一阵风来。周炳对那高大的叫了一声“孔明”,对那短小的叫了一声“茅通”,接着就说:“来吧!也有这些年没干活了,不知使得、使不得!”原来这两个强壮的小伙子,正是广州西门口的铁匠出身,周炳小时候的好朋友,赤卫队员马明和王通。当下三人见面,也顾不得一叙离别之情,都连忙穿上围裙,捋起袖子,就着铁砧,兵令邦朗地打起铁来。这三个人都是工匠把式,手艺高明,又是故旧重逢,越打越高兴,一时火光闪烁,铁花漫天,嘿、荷、叮、当,嘿、荷、叮、当地响个不停,周围的人看得都发呆了。谁知三个人兴头大发。越打越快,越吆越欢,那铁臂和铁锤一同飞舞,那人声和铁声混成一片;仿佛人在火中,又仿佛火在人中;象雨打芭蕉,又象饿马摇铃;象满天星斗,又象遍地飞花;真是出奇地好听,又是出奇地好看;周围的人,不由得众口同声,喝起采来。打罢铁,三个人放下家私,解下围裙,拿袖子擦汗。周炳正想开口问他两个因何到得这地方来,不想人群中陶华、关杰、马有、邵煜、丘照五条大汉一拥而上,一个搂他的脖子,一个围他的腰干,一个拽他的胳膊,一个揪他的头发,陶华一手捏住他那端正隆起的高鼻子,说:
  “你光记得西门口那条路,就记不得咱南关这条路了?”
  众人又跳又闹,哈哈大笑。
  笑声还没落下,谁知从马明、王通背后,又冒出两个更加年轻的后生仔来。为首的一个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身高头圆,壮健漂亮,和周炳有几分相似;后面那一个才不过十五、六岁,高矮适中,杏仁脸儿,很象周炳从前的爱人,在沙基惨案中牺牲了的区桃。不错,这两个正是区桃的弟弟区细和区卓。自从广州起义失败,离开家庭之后,一直躲在南海县大沥乡他们的一个表叔的家里,如今听说震南村招收工人,也赶来应募。当时区卓跳到周炳跟前,一面使劲扳开众人,一面说:“阿炳表哥,不要慌,我来救你!”区细却对南关那五条大汉说:“提起南关,也不光是你们,还有我们两兄弟呢!”这一批年轻人隔别一年,生死不明,音讯不通,如今一旦重逢,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大家问候笑乐一番之后,就离开了那铁匠炉,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周炳陪他们去震南农场报了名,又把他们引到胡树、胡松家里,彼此认识。后来问起,才知道胡树、胡松两兄弟,也是在震南农场报了名,要去当工人的,此后大家就要在一起干活,因此更加亲热。周炳和胡家两兄弟一块出去,买了两只鸡,三斤肉,四斤鱼,五斤酒,又把胡源、胡王氏、胡柳叫了回来,做出十几碗大鱼大肉,在矮方桌子上面摆成一大席,十五个人蹲着、坐着,开怀畅饮。一面喝酒,一面诉说别后各人的辛酸痛苦,一直喝到深更半夜才散。
  从此以后,整整一个春天,这些人就在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的试验农场里扛活。周炳仍然在不咸不淡地教书;胡源、胡王氏、胡柳仍然在种着那几亩瘦地;区卓因为只有十五岁,年纪太小,只在农场里做杂差,没当上正式工人;其余陶华、关杰、马有、邵煜、丘照、马明、王通、区细、胡树、胡松十个人,都录取了正式工人。胡树、胡松两个人是耕田出身,进了农场以后,虽然看不出当农场工人跟在何福荫堂扛活的长工有什么不同,总还算混得下去,可是其他那八个人就劳累死了,烦闷死了,焦躁死了,整天生气咒骂,不得开交。到累得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大家就去喝酒。一喝酒,就偏偏听见许多不公、不平、不正、不直的事情。不是震南村的佃户闺女遭人奸污,就是震北村的地主老爷加租夺地;不是“陈边村”的稽查、团丁勒索钱财,就是“李边村”的土豪、恶霸伤残人命;总之那些横蛮霸道,凶残险恶的事情,不外是地主、团丁、土豪、恶霸的所为。偏偏这些人又听不得那些事情。一听见了,就趁着酒兴,破口大骂。也有地主、团丁、土豪,恶霸在场的,听见这些外来的农场工人,这样肆无忌惮,不免还他们几句,争吵起来。有时争吵不休,不免摆开阵势,动起手来。那些地主、团丁、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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