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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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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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大哥。我今天出来,正是为着这件事儿!乡下的你那些佃户,经过这么一场水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大家伙请求你借点粮食,好歹多支撑几天。大家伙还请求你把今年的租子免了。不然的话,只怕今年过不去。”
  周炳看得清楚,何守仁的脸色变了三变:一开头,好像因为受惊过度,变得那样苍白;后来,好像十分生气,满脸涨得通红;末了,好象没有听见谁说话似地,一切归于平静。
  当他平静的时候,他说话了。
  “老弟,你说得对。是应该这么办!天理良心,该朝这么走!”何守仁似笑非笑地说,“本月初那回,我没有跟你说过么?我说往后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不要脸皮薄,只管找我,只管跟我说。今天你果然来了。——这就好。这就对。这就是瞧得起我!往后还要这么推心置腹,开诚相处才好!”看来,何守仁对于自己的语言,是控制得十分准确的,到了该转弯的时候,他一定不会直走。果然,他转弯了。他摊开两手,继续回答道:“不过,我们家里的事儿,你全都是知道的。现如今管家的是家父,不是我。我一定把父的话向他慷慨力陈,然而结果如何,还得凭他的高兴。他一高兴了,兴许能免三年租子;碰着他不开心,兴许连一粒谷子也不让。总之是没准儿!”
  周炳满腔热情,满怀希望,想给那些耕仔们办一点事情,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结局。听那位县教育局长的发话,这件事儿肯定是完结了。周炳就是再痴、再傻、再呆、再戆,他不能连这么普通的一些话都不会听!正踌躇着,忽然有一个听差来到会客室,向那位矮小的局长禀报,说省府有电话来。何守仁站立起来,做了一个意思含糊的手势,也不知是跟客人道别,也不知是请客人稍坐一会儿,一个鹞子翻身,就走出了会客室。周炳跟着站起来,他的心冷得就像一块冰一样。他想起了胡杏的事儿。可是他又想,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自然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过即使有机会开口,对着那么一个畜生,他也懒得提起了。他自己对自己说出声来道:
  “可杀!”
  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客室,走出了县衙门,经过那些监仓和高墙,回到“大市街”的阳光里面来。他本来也想过,办完了这件事儿,顺便回家走一走,看一看爹娘。可是如今怎么成呢?如今他多么焦躁,多么愤懑,他不能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那三年没回去过的家!——于是他朝南走,朝西走。又朝南走,又朝西走……村过村,渡过渡,一直走回震南村小帽冈震光小学去。整整一个黄昏,他都不开心。他今天来回跑了八十里路,如今既不吃饭,也不走动,只顾坐在一张靠背木椅上发呆。谁知快上灯的时候,却来了一个陌生人,指名要找他。校役把客人领到他的房门口,客人朝着黑吗咕咚的房间问道:“周先生在家么?”周炳答应了一声,连忙点起煤油灯一看,只见一个矮矮墩墩、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却不相识。那人见校役走开了,就对主人自我介绍道:“你不是认识一个姓冼的,外号叫‘研究家’的机器仔么?是他叫我来的。我姓李,——我叫李子木。”周炳一听,知道他是党里面派来的人,不觉大喜过望,连忙抓住他的手,热情充沛地说道:“好极了,好极了。我们等很久了,我们等很久了。”说罢,把客人按在靠背木椅上,拧暗了煤油灯,就走到门口去关门。李子木把煤油灯重新拧大了,又叫周炳把房门打开,说:“用不着这样。不要过于神秘。——那只能引起别人怀疑。你只要把我当做是你的老同学,我从省城来探望你,咱们无拘无束地闲谈。——那样就好。要是咱们喝一盅酒,搞点什么吃的,那就更好!你明白了么?你吃过饭了么?”他这样说的时候,你的脸并没有对着周炳,却在那里四处张望,四处打探,四处搜索。可巧周炳今天没吃晚饭,就跟他一道上村西市街的“发记”饭馆去,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叫了一碟草菰蒸鸡,一碟苦瓜牛肉,一个苋菜鱼片汤,两碗豉味双蒸酒,慢慢地喝喝、谈谈。这时候饭馆里除了伙计、掌柜之外,没有别的顾客,正是说话的好机会,李子木却只顾吃菜喝酒,说些不当紧的话,不谈正经事。周炳问他赤卫队什么时候才去攻打广州,问他们要求入党的事情结果如何,问佃户们要求借粮、免租该怎么办,问胡杏不愿回三家巷又该怎么办,问他要跟陶华、马明谈一谈不,要跟大家见见面不等等、等等,他笑着,含糊其词地推脱道:“看你忙的!你猜我带了许多锦囊妙计来么?”好在有他这一笑,周炳才看清楚了他的脸孔。原来他的脸孔白一块、紫一块的,十分难看。也许恰恰由于这个缘故,他老是不愿意把相貌露给人看。周炳又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那眼睛不只小得出奇,又整天的溜溜打转,露出眼神不定,东张西望的样子。后来,等李子木把三碗双蒸喝下去了,饭馆里的顾客也陆续多起来了,他却突然醉醺醺地大声说起话来道:
  “老朋友,你这两天看见过谭槟没有?我来就是要找他!他已经失踪一、两个月了,不是死掉,就是开小差了!——
  哼,这混账家伙!”
  他这句话叫周炳万分吃惊,又万分着急。他观察一下李子木,见他尽管还是眼神不定地东张西望,却已经不害怕说话声音叫别人听去。周炳不愿意在这个地方谈这种事情,就说:“走吧!”李子木不答应,又硬要添了两碗酒,才勉勉强强跟着周炳走了出来。他们在田基大路上朝东走,周炳问他:“你说谭槟怎么样?是怎么一回事情?”李子木说:“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说是在震北村被捕了。是公安稽查站抓的!”周炳越听越不受用,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他抓住李子木的两肩,使劲地摇,好像要把李子木整个儿拆开,瞧瞧他的心有没有撒谎似的,同时又大声吆喝着说:“你没造谣?你没扯谎?你没喝醉?”李子木大概平生没受过这么激烈的震荡,加上又喝醉了酒,登时浑身发软,坐在地上,抱着周炳一边大腿说:“我是这一带的巡视员……我负责任的……扯谎干什么!你不晓得,我是整天、手里、提着自己的脑袋、走来走去的!”周炳没办法,只得把他扶了起来,搀着他走。走了一阵子,他又说:“老朋友,你说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你今天吃了饭,你不知道明天还吃不吃饭;你今天晚上睡在床上,你不知道明天晚上睡在什么地方;你今天跟谁千恩万爱,你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面!”财炳听了,觉着恶心,就不做声。谁知快到小帽冈的时候,他竟越说越离奇了。
  “唉,咱们虽然初次见面,却一见如故,像老朋友一样。”他响亮地打着嗝儿说,“老朋友,说实在的吧。这革命,我看是完结了。在一百年之内,我看不会有什么认真的革命!过去那些辉煌的日子,越去越远了,正所谓往事如烟了!
  ……”
  周炳把他扶回学校,扶进房间,安顿在自己的床上睡觉。给他掖好蚊帐之后,周炳自己坐在靠背木椅上,眼睁睁地过了一宿。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不由得埋怨起冼鉴,怎么叫这么一个人来!第二天早上,天亮不久,周炳叫醒了李子木。他穿了衣服,洗了脸,想走、又站住了,对周炳提出一个要求道:
  “老朋友,替我写一封介绍信好不好?”
  周炳漫不经心地问:“给谁?”
  李子木拿小眼睛东张西望一番,然后说:“给你们学校董事长陈文雄。”
  周炳声色俱厉地说:“为什么?”
  李子木笑嘻嘻地说:“是这样子的,也不为什么,就是想认识认识。——你要知道,他是一个有用处的人。——不为别的,不,认识了他,说不定会有好处。是不是?——常言道:‘落雨担伞不顾后。’这是不行的。路子总是越多越好。——山穷水尽……说不定有相逢的日子呢!”
  周炳实在忍耐不住了。他运起“鼓锤蕉”那样粗的手指,葵扇那样大的手掌,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气力,在李子木那张邋遢的脸上掴了一巴掌。帕塔一声,李子木全身打了个趔趄,然后就像俗语说的:抱头鼠窜,溜了。
  这里剩下周炳一个人站在书桌前,背着窗子,对着门口,气苦了。四周寂静无声,只听见他那大颗大颗的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像雨天的廊檐水一样。
  二六 善有善报
  这一天,是周泉所生的第二个儿子陈国梁满月的日子,陈家办大喜事。本来陈文娣给何家生下了第一个孙子何汝温之后,何应元着实感到脸上添了八分光采。他嘴里不说,可是他心里想,这回又压倒了陈家!陈家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何家却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这优劣的形势是明摆着的。且不说陈家已经表露出三代单传的趋势,就是那么一个孙子,也还是盂兰节出世的,大有讨债鬼的模样呢。想起这些缘由,何五爷心里直觉着痛快。可惜好景不常,周泉不过略迟几个月,又生下了第二个儿子陈国梁,好像晴天打了个霹雳的一般。这心里的痛快,脸上的光采,又该轮到那边屋里的老爷享用了!的确,何应元想得到的事情,陈万利也想得到。他嘴里同样不说,可是他心里同样在想,这是皇天有眼!何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陈家却有一个儿子、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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