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发现了——
这样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头,拒灵屈指——
“你发什么呆啊,”青年有些不耐地出声,盯着托案的目光兀自炯炯,“还不快上菜?”
“啊……是!”原来这个人只是饿了,那么如狼似虎的眼神……拒灵嘘了一口气,悄然松开汗湿的掌心,赔笑上前,取下搭在肩上的白巾,利落地扫了扫桌面后甩回肩头。一边将案上的菜摆上桌面一边报名,“炒蝴蝶片、八宝鸭、玉香裹银、翡翠芙蓉汤……客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躬身抱着托案退出去,步履稳定地走到楼梯口方停下。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果然不出所料,自始至终莫纵雪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呢,本来还担心会被认出来的……这样,应该可以算做大功告成了吧——
脖颈蓦地一紧,拒灵只觉眼前一花竟莫名其妙地又被拎回了雅阁,变故之快令他措手不及。
“你、你要干什么?”他恼怒地挣扎,却因为双腿悬空的绝对劣势而不得章法,使得衣领更深地勒进脖子里去,直勒得满脸通红,气都喘不上来。
“小兄弟好手段!”拎着他的青年懒懒地挑眉,分出一根手指在他颈动脉上停留片刻,立即遭来更强烈的挣扎。手中的少年张牙舞爪甚至拼命想扭过头去咬他的手,因为这种动作太有难度而宣告失败。青年有些发怔,旋即迎来一连串的怒骂,“放开我,你有毛病啊!再碰我一根寒毛我叫你全身一寸一寸烂光——包括头发!你不要以为我是开玩笑——”
拒灵终于闭上嘴,因为他双脚已踏着实地。
放他自由的青年慢悠悠地坐回椅上,既然已经测过了这“小二”身上并无半点内力,谅他逃不出掌心去,何必再拎着听他一一安排自己的死法。支起下巴,“宫某愚钝,一时想不起几时与你结了怨,可否指教一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从桌底钻出的少女夹起一块八宝鸭闻了闻,“澜绝散?果然高明!”天下十大奇毒中排名第六,解药其实并不难寻,名之为“奇毒”是因其毒性发作极快,一刻内若无解药,必死无救。
好厉害的丫头!只有一滴的分量居然也辨得出来。拒灵忍不住向她看去,那少女恰恰也向他看来,相撞的目光立时凝住,“四哥,你看看他的右手背,就知道这怨是从何而来了。”
宫四不知何意,依言起身照做。拒灵的右手先时是藏在托案下,接着一直缩在衣袖中,见宫四伸手过来几乎是跳着想躲开,但明明眼见他的动作懒洋洋的,却偏偏躲不开去。
宫四抓着他的手腕,目光由他手背上的伤痕转到他气得通红却明显平静冷酷下来的脸上,看了一会儿,饶有兴味地扬起唇,“你是成元镇上那个嚷着要娶我妹子的小鬼?”如果不是他手背上自己的杰作还真不敢认,养尊处优骄纵跋扈的大少爷扮起卑贱的跑堂小二来居然可以用“天衣无缝”这种词来形容呢。
“原来我竟走了两次眼。你就因为我踩了你一脚一路追来这里?”说后一句话时宫四有点冤枉地垮下一张俊俏的脸。祸原来也是可以从脚出的,瞧瞧他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不是。”开口回答的是一直旁观的淡远白衣青年,他的声音听上去像他的人一样雅致舒服,虽然是插话进来也不让人觉得半点突兀,“他要杀的不是我们,只是认错人了。拒灵——”
拒灵听他终于叫出自己的名字,心中禁不住一颤。原来……对于死亡这种事,他还是会觉得害怕的啊——抿紧的唇勾出讽刺的线条,他是连死都不会有人流半滴眼泪的人,却居然,还舍不得死——
“拒灵。”白衣青年微微地叹息着,“你真不识我了吗?”
第二章 毒灵(1)
这一句问出来,在场的三人同时吃了一惊。
宫四稀奇地打量了阵脸色忽然震惊成刷白的拒灵,虽然他也有点吃惊大哥的交际广阔到连这种忽然冒出来的怪胎小鬼都认识,但是被要杀的人叫出名字应该不是件怎么恐怖的事吧,何至于像见了鬼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拒灵确实见到了鬼。
一个已经死了十一年的鬼。
宫四收回目光,他的兴趣在面前的菜肴上,“凝眸,”他用手肘撞撞那少女,目光希冀无比,“你仔细闻闻,难道这一大桌统统都被下毒了吗?总会有一两样例外的吧?我不挑嘴的。”
“没有。”凝眸干脆地回应他,“这小鬼置我们于死地的决心极强,比如这一盘玉香裹银,甚至下了三种毒,发作时间最慢的也在两个时辰之内。”
“我们到底跟这小鬼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宫四拧起眉,极是不高兴地抱怨,“我只轻轻地踩过他一脚,没道理被这么报复。凝眸,”他瞪圆了凤眼,丝毫不记得自己那“轻轻的一脚”活生生踩断了人家四根指骨,却怀疑上了别人,“是不是那天我没到之前你对他做过什么别的事?”
凝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少以你的小人之心来度我的君子之腹。”
“你——”他正欲反驳,却傻眼地看见一直呆站着、拒灵忽然冲进白衣青年的怀中“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小鬼果然是小鬼。”凝眸无聊地敲着竹箸,为他的哭声伴奏。
拒灵抱住那青年不撒手,竟哭得打起嗝来,一脸的鼻涕全往他雪白的衣衫上蹭。宫四坐在一旁呆呆地看,他倒不担心拒灵会乘机下毒手,这世上有本事能乘到拂心斋的策公子的机的人——不是还没出生,是根本就不会出生。但是——
“我的忍耐还是有限度的……”喃喃自语着,眼见拒灵丝毫没有收敛之势,宫四探身过去一把将他拎过来,搁在自己身旁的一张椅子上,指着他红通通的鼻头警告,“再哭我就把这一桌子加了料的好菜全塞进你嘴里去,听见没有?”
拒灵收住抽噎冷冷地用眼白瞪他一眼,显然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凝眸放下竹箸,悠然微笑,“这些菜里起码掺了八种以上的毒,身为个中高手的你应该明白同时中了这些毒的话就算是有解药也只能等死吧?”
这个臭丫头……踩到点子上了。拒灵咬牙,恨恨地举起袖子抹去一脸泪痕。
“讨厌,为什么我说了不管用,她说了就听?我才是狠角色耶……”宫四不满地嘀咕,向对面的青年挑眉,“这个小鬼到底是谁?”
“拒灵。”宫无策慢慢地整了整衣衫,道,“你是斋里分管消息传报的,孤鹜门中排行第二的杀手——听到这个名字就应该不用我再做什么解释。”
“当!”宫四的下巴敲在桌上,“杀、杀手?!”不可置信的目光转向身边仍偶尔抽噎一两声的少年,“拒灵?”这么如雷贯耳的大名,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那么用力,下巴不痛吗?”
“废话,当然很痛——啊,大哥你什么意思?”宫四瞪大眼,恼得牙痒痒的,就算他是装的又怎么样?最讨厌这种不痛不痒云淡风轻却又正中他痛处的话了!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宫无策以明显敷衍的口气道,顺便打发似的给他一个笑容。
他是那样雅致绝俗的人物,这一笑起来纵然无心依旧光华流转,笑颜如玉,怎么会是那个满手鲜血与其说是人更近于魔的少主大人……
拒灵眨了眨有点红肿的眼,是一直处于极端恐惧状态中的缘故吧,他连基本的判断能力也丧失,那么多的破绽漏洞一样都没留心,所有心思都集中在如何下手上——
“你要杀的人是纵雪吧,看见我出现在镇上,误以为是他,所以一路跟踪而来是吗?”宫无策问,用的虽是疑问句,答案却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宫四与凝眸对视了一眼,同时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也同时看到对方眼中保留的内容。撇开其他疑问不谈,孤鹜门的第二号杀手是什么人物,居然会连自己要杀的对象都搞错,这里面,绝对大有文章哦。
“门里逃得性命的人不超过七个。”拒灵咬牙,“我不想成为被斩草除根的那一个。”
“是……这样吗?你对自己的命,看得很重啊。”
宫四有些奇怪地朝淡笑着的青年看去,为什么觉得大哥这句话听上去很别扭呢。蝼蚁尚且惜命,不管是谁——杀手也好,普通人也好,对于自己的一条命都应该是爱惜的吧。他收回目光又去看拒灵,拒灵的神情原本是有些茫然的,察觉到他的目光,立时恶狠狠地瞪回去。
切!宫四无趣地撇唇,不可爱的小鬼。
“纵雪不会动你们。”宫无策道。他是名满天下的策公子,富可敌国的拂心斋的代斋主,世人眼中完美得神祈一般的存在,但却在为恶名昭彰到连弑父这种事也做得出来的莫纵雪下保证。
他的声音平平常常的,除了好听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笑容浅约,说出来的每个字却都像已成了既定事实,竟叫人生不出半点怀疑,“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谢谢!”
这一声道谢再度跌掉了宫四的下巴。什么啊,他以为会听到“你以为你是谁啊,莫纵雪凭什么听你的”之类不逊的回答,说不定还会掀掀桌子什么的。这小鬼怕凝眸,敬大哥,为什么独独鄙薄他?虽然以他的气量当然不会在意一个小鬼对自己的看法,但是、但是这种比较却实在让人无法平衡啊!
“凤凌,”宫无策叫他,“你先带拒灵回拂心斋去,他身子不太好,你路上要照料些。如果我此去孤鹜门回不来的话,他以后就算做你的护卫——”
“开什么玩笑?!”宫四吓得跳起来,“我才不要跟这个蛇蝎心肠的小鬼凑一堆,找杀手做护卫这种想法有创意得我消受不起。再说离孤鹜门还有一段路程,我走了,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眼神不好的杀手冒出来,你的武功还没恢复,拿什么对敌?”
“拒灵不会对你下毒的,”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