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他才哑声回答——
“我嗯……不喜欢密闭的狭窄空间,会头晕,觉得很难呼吸……我、我老家在云林乡下,我在那里长大的,小时候,有一次和大哥、小妹,还有附近的孩子玩捉迷藏,我爬进以前农家的谷仓,结果被反锁在里面。那种乡下的半圆形谷仓你应该没见过,是用土砖和木屑一层一层的覆裹、风干,所以墙很厚、很扎实,只留一个四方形的小洞……”
“我知道那种旧式谷仓。”颜紫嫣点点头,见他挑眉,似乎有些讶然,连忙又说:“有一次逛书局,在一本介绍台湾古早乡村生活的书里看到的,是精装本喔,而且还是国立编译馆出版的,里头附了好多照片,其中就有你说的那种半圆形谷仓……你那时几岁啊?”突然发问。
谢晋丰微愣,想了想,“还没上小学吧。”
“哇啊,那顶多才七岁,你、你被锁在里头很久吗?”
“唔……也不是很久,一直到晚上我没回家吃饭,家里的人急了,跑去村长那里请求协助,听说村长几乎动员整个村的人帮忙找,结果公鸡还没啼叫,他们就发现我啦,唉,差不多是隔天的清晨四点,我又饿又怕,等恢复体力,我们三兄妹还被阿爸狠狠揍了一顿,原因是害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脸颊有点热,他咧嘴,没发现语气已变得轻松。
颜紫嫣眨着眼,想象那样的情景,不由得笑叹:“唉,可怜的孩子。”
望着她,他突然觉得胸口痒痒的,彷佛被某种类似羽毛的东西搔过,害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有点触电的感觉。糟糕,他又哪边不对劲了?!这症状还是头一遭发生。
谢晋丰不明就里,只觉脑中晕眩仍在,但这种晕眩轻飘飘的,真有些不一样……
第二章
隆隆——
钢索运转声响起,瞬间,密闭空间里的气流起了波动。
“好棒,电梯动了!”颜紫嫣欣喜嚷着,瞄了眼跳动的楼层显示灯,又将视线调回谢晋丰脸上,“我们能出去了。”
“嗯。”他应着,思绪层叠而凌乱,一瞬间,他搞不懂自己怎会盘腿坐在电梯里?怎会乖乖对这年轻女孩提到小时候的糗事?
他这“密室恐惧症”一直掩饰得很好,连底下那批工程师也没人晓得,今天却对她露出破绽,还像溺水者见到浮木似的,把人家一双手抓得死紧……
咦?!惊觉自己仍握着她的手,他心脏一撞,赶紧放开,可惜来不及啦,人家女孩的手,让他忘了控制的力道给握得红通通的,手背上甚至还留有他“禄山之爪”的印痕,可见他有多粗鲁。
“我、我我……颜小姐,真对不起……我力气很大,你一定很痛。”
在二楼的人力资源部刚打照面时,颜紫嫣的确被他壮硕的体格、雷般响亮的嗓门,以及粗鲁的用词吓着,可前后还不到半个小时,这小小的突发意外,倒让她窥见他的另一面,很奇妙的,距离忽然在无形间拉近了。
她两手相互揉捏,微微笑着:“还好啦,你没事就好。”
谢晋丰双颊一热,正想说话,电梯门在这时叮地一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他们送到十楼这属于他的地盘上。
颜紫嫣又欢喜地轻呼一声,率先站了起来,按住门边“Open”的键,回头关心地问:“处长,可以出去了,你……站得起来吗?还是我扶你?”
这体贴的言语在他心湖间引起骚动,让他下意识抓着胸口,却搔不到痒处。
“哎哎,我已经没事啦!”刻意用稍嫌粗鲁的语气掩饰尴尬,他忽然俐落地跳起,双唇咧得大大的,夸张地层现一口白牙。“走,工作、工作,我们一起加油!”不等她反应,大脚已跨出电梯门。
哇啊,又变回一条活龙了,颜紫嫣跟在他身后,调皮地吐吐舌头,发觉这个男人很多时候挺像个小孩的。
这便是打工有趣的地方吗?能见识到很多奇异的人事物。虽然,她还怀着另一个目的……
基本上,十楼整层皆属于技术支持服务处,一百二十坪左右的规模,还细分出“资料中心”、“实验中心”、“安规认证”、“零件承认”,以及“技术DCC”、“研发项目”和“实验试作”几个部门。
这儿原本是闹烘烘一片,但自从股东会决定把重心西移大陆,这三个月以来,各事业群分批搬家,技术支持处也不例外,已有三分之一进驻苏州、上海浦东的新厂,三分之一支持东莞、广州和厦门一带的旧厂区,余下的三分之一在台收拾善后,等时机成熟,谢晋丰也得带着最后一批工程师长驻大陆。
“……处长,这里好安静。”颜紫嫣东张西望,感到十分好奇。真的很静,两人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咦?”谢晋丰微蹙双眉,步伐一缓。
不对劲。
按理说,技术支持处的员工虽然撤走了三分之二,但是从电梯出来,沿着走廊踏进读卡电动门,虽然还隔着两道不算低的板墙,可应该已能听见其它工程师的交谈声,要不,也该听见美琪操着流利的英文,和日本厂商的研发人员鸡同鸭讲的对骂。
总而言之,他那些工程师个个都是大嗓门,美琪虽是唯一的女性,可她声量不只大,还时常震得他偏头痛。
此时,整层楼却异样地安静,就算是下班后,也不会是这等场景。
搞什么鬼?!全部的人都挤到茶水间和洗手间了吗?!
谢晋丰双手扠在腰上,干脆停下脚步,害得跟在身后的颜紫嫣差些撞上他的虎背。
“处长,我们现在是要——哇啊——”颜紫嫣没把话说完,右斜后方的办公座位猛然冲出一个人影,从身后勒住她的颈项,待定眼一瞧,竟见一把枪抵在她太阳穴上。
“你、你你你……”她手里的包包吓得掉落地面。
刚有动静,谢晋丰已转回身,可惜还是太慢了。
对方戴着罩帽,只露出两只眼睛,头上还加了一顶鸭舌帽,帽缘压得很低,身穿黑风衣、半仔裤,身高约一米七五,戴着黑手套,斜背着一个方形帆布袋。
“你要什么东西尽管拿走,没人会为难你,不用这么紧张吧?”谢晋丰状似轻松地摊了摊手,思绪转得飞快。
华鸿大楼的保安系统十分精密,这人是怎么避开楼下大厅的安检,携带枪械溜进来这里?
还有,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技术支持处这里乱得可以,文件、电子半成品和一大堆的零件丢得到处都是,要偷还不知偷什么好咧。
“老大!他是来偷我们和日本HOMUYO合作的主机板设计图,他已经把所有资料都下载了,你一定要阻止他啦!”尖锐的女声乍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寻向声音来源,谢晋丰看见他底下唯一的女工程师赵美琪,双手被反绑,双脚也遭绑,嘴上胶带歪了一边,整个人以毛毛虫蠕动的方式,从里面一间小会议室爬出来。
从小会议室的门望进去,还有不少人手脚遭捆绑,全都缩在地上。
颜紫嫣感到一阵晕眩,今天不是她的Lucky Day吗?妈咪还特别为她做了幸运早点,她也吃光光了,满心欢喜来报到,准备迎接她第一天的工读生涯,往心中那团耀眼的光芒迈进,可是……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还年轻,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她、她还没对那个男人表白,不可以随随便便就这么死掉啦!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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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都把资料下载了,唉,那些是华鸿的商业机密,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只是大哥要走就走,没必要拖着一个人吧?况且你手上还有枪,我又不笨,怎么敢对你怎样,这位大哥说是不是。-”他状似无意地靠近一张办公桌,左手悄悄往下探——
“别、别动,不准按警铃!”持枪歹徒忽然提出警告。
此话一出,谢晋丰动作顿住。这声音挺耳熟的,加上隐约听到趴在地上的赵美琪发出一声懊恼的呻吟,忽然间,他像被一大盆冰水当头淋下,脑筋清楚了不少。
他又摊摊手,双臂开始做着扩胸运动,哈地笑了一声。
“大哥真厉害,竟然知道桌子下面设有警铃,道行果然高深,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话的同时,视线扫过墙上的圆形挂钟,那时钟附有显示日期的功能——昨天是三月最后一天,他还忙着跟大陆那边确认新月份的产品试作进度表,而今天日期显示自动回到原点——
四月的第一天。
妈的!这些人吃饱太撑是吧,居然一起整他?!
“这位大哥不走了吗?要留下来泡茶聊天吗?还是在等小弟帮忙按电梯,恭送大驾?”他笑嘻嘻的,忍不住怀疑,这位新来的日文翻译工读生是否也是共犯?一时间,心里顶不舒服的。
他并非器量狭小,别人捉弄他,他当然也曾捉弄过别人,只是这一次未免玩得过火,特别是困在电梯里的那一段,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差些在她面前崩溃,还莫名其妙对她提及陈年旧事!倘若她早已知情,那他只能说她演技真好、态度真自然,教他一度感到无比的窝心。
暗暗作了一个深呼吸,他大致明白心底那股气闷从何而来。
持枪歹徒愣愣地站了五秒,颜紫嫣微怔,因为听见他吞口水的声音。她紧张,这歹徒好象比她还紧张。
“你、你把裤子脱掉,衣服也脱掉,趴在地上!”歹徒没头没脑丢出一句,这次倒懂得假装声音,不过刚刚马脚露得太多,已经回天乏术了。
“快!要不然,我就……就轰掉这女人的脑袋!”
谢晋丰挑起一道浓眉,爽快颔首。“好,我脱。原来大哥喜欢看猛男秀,我自认还满有看头的,大哥肯定喜欢。”什么烂要求?!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贱招?!该不会想拍下他的裸照,往后若被强追加班时,好用来威胁他吧?!
这一方,颜紫嫣小脸白得几近透明,她忍着不哭,眼瞳却自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