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满腹疑问,在青逢公公与御医催逼下,靖凌也只得乖乖离去。
他其实,不需要同情。
尤其是来自宫靖凌的同情。
宫靖凌是在意他了,可那在意里,有多少爱情?
他不需要他的同情。因他早猜得会有这般下场。
他不过做了选择。
在母后与怀宁间,做了选择。
震天哭喊哀求仍在耳际回响,眼前玉楼金殿却已四无人烟。
深墨哀戚化入夜空遮去星月,翾风回雪纷飞絮白,似凝在天际落在檐牙的泪。
首次明了,原来,悲痛愧疚嗅得著味道。同那一殿血腥。
阳焰昂首,任冰凉初雪消融沾湿面颊,代替他未能哭出的泪。
他不能让人瞧见他的软弱,不管怎般时刻。
因此他仅是闭上眼。
『焰儿,母后对不起你。』
眼前再次浮现那沉静面容,他咬紧牙,想将那张容颜映在脑海中,不愿忘却。
『没想到仍是拖累了你……母后……真想见你登上那皇位。』
那是他首次见著她眼角噙泪。脱去母仪天下威严冰凌,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
『是母后害了你…… 母后不求你原谅,因那是母后择的路。有些人若不杀,只怕
威胁咱们母子安危。因此,母后从不後悔杀了他们。』
明知道自己没资格这麽想,可聿书跟蝶衣……又何错之有?
母后扬起一抹了然的笑,『这宫廷,不就是这麽回事?』
啊啊——他晓得,他怎麽不晓得。
『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他不是尽力,他不过做了选择。
保住怀宁,而非母后。
老四这著乱了他计画,不仅害他丧失得力左右手,更让他受制锦阳宫内,他忖度
筹划了那麽久,弹指间付诸一炬,千百种方法也皆失了功效。
如今想起,仍是不住愧疚,是他轻敌。
『这些年来,错待你了。』
有些话,或许真得到了生死之际才道得出口。却也再没机会弥补。
『若能重来,母后……』
自有记忆来,最初、也是最後的拥抱带了些微颤抖生涩,温暖得令他险些站不住脚。
她有那麽多不好,做了那麽多错事,可她终究,是他娘亲。
『怀宁就交给你了。』
短暂拥抱後,她挺直背脊,訩持著皇后威仪骄傲走入房内,独自面对那盏毒酒。
他能做的,唯有屈膝长跪目送她离去。满心愧歉内疚说不出口。
在雁寒失手没来得及夺得那药之时,他便能猜得这般结局。
只是他总有期盼,期盼父皇能念著夫妻之情多饶恕母后些……可他也明了那些年
遭母后杀害的,除他未来得及出世的皇弟,还有好些个妃嫔宫女。要父皇怎能不怨怒?
兴许父皇已够仁慈,一只圣旨,一盏毒酒,便了结了母后这一世沉浮。
不愿深思。他不想多恨。
父皇或许不是个好父亲,或许不是个好皇帝,可他不会忘记父皇对他的肯定。
这宫廷里亲情本就淡薄,父皇也好母后也好,都不及他身旁心腹来得亲腻。
他想,他永远没办法原谅,为自己私欲、为替下任皇帝铺路,父皇这些年来不停
迫害削灭世家。
只是现在,似都无了意义。
眼前已落了一地雪白,腿胫因长时跪地发麻,他仍是挺直腰杆。
他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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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七子》 97
顺王府。
一步一踱,彳亍徐行至府内戒备最森严之处,承恩朝护卫随意打了声招呼,泰然
自若跨过门槛。
待承恩走了几步,护卫这才追上仓皇阻止:「殿下,主子吩咐了不得……」
啐了声,还以为他们不阻挠。承恩停下脚步,微微偏头无辜笑笑,「我晓得四哥
说过什麽。」刻意加重语气说著四哥,「我可不是外人。」
「可主子他……」护卫为难看著眼前这小主子,主子待这小主子不差……不晓得
是否是破例让他……
「四哥晓得我必不叛他,你们胆敢疑心我?」承恩冷下脸,语带威吓。
「小的无这般意思,只是主子吩咐……」
「我不过找里头那人说些家常话儿。」见护卫动摇,承恩乘胜追击,漾出绝美笑
靥,「就一会儿,不会让众位哥哥们为难的。」
刻意算计出的笑楚楚动人,护卫个个瞧得目不转睛,面面相觑,无人拿得定主意。
「四哥怪罪下来有我担著。」不愿见著护卫眼底邪念,承恩摆了摆手,甩开身後
护卫,加紧脚步往屋内走。
不顾屋内之人讶异眼神,寻了张绣墩,承恩一屁股坐下,双手訩住下颌,孩子一
般。「我一直很想与你聊聊。」
锦雪原趴伏榻上,见承恩似是定意与他质询,只得起身坐在床沿。「我不晓得我
这般低下仆役……有什麽好让皇子殿下在意的。」
承恩撇撇嘴,也不反驳,「听说你原先是怀宁身旁太监?」
犹豫迟疑,锦雪反问:「幸悯……没同你说吗?」
承恩耸耸肩,「你晓得四哥那性子。」
「……」锦雪以为,幸悯信任这失而复得的皇弟,看来,也不若他想的那般。
承恩挑起眉,「我很想知道,究竟怎般人会与四哥一道。」
锦雪失笑,「说一道,你不也一样吗?」
「我可无意兄弟乱伦。」承恩笑得灿烂,「我们不过利益一同。」
明晓得承恩痛脚,锦雪仍是正色直言:「……我以为,殿下不在乎名教伦常,毕
竟……」
「说话留心些,我没动手是因四哥在乎你。」毫不留情打断锦雪,承恩眯细了眼。
「……在乎吗?」他自己都不确定了,为何眼前之人说得笃定?或许真是在乎,
可怎麽,也比不上那皇位。
「我无意与你争执,不过好奇为何你如何与四哥一起。」自觉失态,承恩缓了语
气,「恰巧四哥忙著,我便过来打搅。」笑靥如花,愉色亲和:「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还得请你多指教。」
「……我以为幸悯要你留在宫里。」不愿深思『家人』含意,那会让他想到前几
日入住府里的准王妃,幸悯的妻。幸悯说是姚翼坚持,让两人先培养些情感,可锦雪
明了那不过是皇贵妃下马威,若幸悯真成了帝,那传宗接代、三宫六院……他真能承
受吗?
「四哥没说要待到何时。也不晓得父皇什麽时候清醒,我便先回来了。」掩去些
许仓皇,承恩四两拨千斤,轻轻带过。「反正太子是没戏唱了。皇后也死了。」
「……」不想多插嘴幸悯计谋,锦雪撇开眼,「你想问些什麽?」
见锦雪似有意与他谈,承恩咧开嘴,「很多。」眼前这人可在皇后身旁埋伏了二
十来年,定晓得不少怀宁弱点把柄。「首先想问的就是你怎会同四哥一道,毕竟长年
来你都在皇后身旁。」
「我不晓得你对我那般有兴趣。」不远,幸悯清冷嗓音响起。伴随急促脚步,幸
悯走至床沿,将锦雪纳入怀中不让承恩瞧见。「天冷,要起身怎不搭件外裳。」
听见轻声责备,锦雪侧过身,拒绝幸悯拥抱,躺下拉过锦被,不愿面对。
「四哥……」没料得幸悯会突然回府,承恩愣了愣,旋即抿起唇关心问道:「议
事呢?」
「结束了。」漫不经意回答承恩,幸悯在床沿坐下,弯身亲吻锦雪後颈,旁若无
人般亲腻。「锦,别担心宫里情势,我已要宓越准备了。」
「……」锦雪阖上眼,感受印在颈後的温暖热度,涌缠心头的绝望丝丝缕缕,就
快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恨大殿下,不恨七殿下,真的,不恨。他虽厌恶大殿下的伪善,弃嫌七殿下
的任性,可他不恨他们,因他们是真心待他。他看著、陪同他俩长大,怎能真恨?
他恨的,是背负这般血仇的自己。
以指撩起如缎长发,幸悯晓得锦雪心结未解,也不急著此刻理论。
「承恩,我吩咐了要你在父皇身旁不是吗?」
「他不过将死之人。且他昏迷不醒,我待在那有何用处?」幸悯侧脸瞧来冷淡,
承恩咽下隐隐庆幸,他不想让人知晓他心底仓皇。他原以为他能,可是还是不行。他
不晓得原来他仍有这般情感,时刻盯瞧那憔悴面容,竟开始觉得不忍。因此他转身离
去,近乎落荒而逃。他不想让人见著他的脆弱。
「四哥,想当皇帝的是你,不是我。」逞能辩驳。
「你也说过咱们利益一同。」幸悯沉声训斥,瞧也没瞧承恩一眼。
承恩攥著拳,欲拂袖离去,听幸悯轻笑,硬生生止住脚步。
「……罢,你方回宫廷,是我强求了。」
承恩仔细盯瞧幸悯侧脸,饶是他再怎麽懂人心,却怎麽也读不透幸悯真正盘算。
「重锦。」幸悯击掌,唤了声。锦雪身子一震,幸悯只当没发觉。
「小的在。」
「重锦,」见重锦现身,往前几步想靠重锦近些。承恩想起与幸悯约定,「四哥,
你承诺我要将重锦……」
「我还没夺得那帝位。」冷冷截断承恩话语,「重锦,你去守著父皇。」
「父皇下回清醒时应会准拟遗诏。」不理会承恩脸色难看,幸悯连假装都不愿。
「你去看著,若下任帝不是我……你晓得怎麽做。」
「小的遵旨。」朝幸悯叩头,重锦起身望了承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