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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落雪,他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格外耀眼。淡淡地瞥了一眼云清雪,我附声道:“我跟着落雪。”
“弟也主战,如果大哥放心映雪的话,映雪愿意一马当先杀到北国去。”
凉亭中安静了下来,嘶哑的蝉鸣变得破碎,渐渐也听不见了,檐角的风铃不时响动一下,却化不去亭中的沉寂。
终于,云清雪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既然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明天早朝,我会宣布相关的事情,你们回吧。”
第二天,云清雪刚刚在朝堂上命令云映雪和师父一起带领众将士前往北关,边关便传来了消息,说是北国大军卷土重来,北关的军士猝不及防,死伤极多。好在这几天连绵的降雨不利于北国铁骑的前进,林肃霜带着北关的那帮老将很快调整过来,渐渐抵抗住了攻势。
像是算准了一样,时间衔接得如此正好。就在朝堂上传来了这样的消息,让所有人心里都莫名地梗着什么一般,对北国逗着我们玩一样的举动感到又恨又恼。
云清雪的面色阴沉,纵使在努力克制着,也能够看得出他内心情绪的强烈波动。狠狠一拍龙案:“雪影王!林将军!即刻出发!”
“臣领命!”两人异口同声道。
……明景元年的秋天,是所有图云人都不愿意回忆的季节。战火连天,尸横遍野,整整两个月的战争,将原本繁荣的云鹤城已经成了一座荒城,街上早已经看不见叫卖的商贩,从北关退下来的残兵还在这儿休整,有不少百姓帮忙,但是还是没有以前的生气。棠城也不再是那年春蒐时的浪漫景象,秋天过去,冬天将到,说不出的荒凉冷寂。整个北湘郡府陷入了灰暗的色调之中,战线也已经从区区一个北关扩展开来,变成了沿着北湘郡府图形的一条线。
心中仿佛冻结了一般,我突然恨起自己来,为什么我偏偏学不会武艺,不能够站在落雪身边,和他一起在战场上拼杀?坐镇军中,文武都轮不到我指手画脚,我只能够看着伤亡的数字越累越多,满心焦虑地等着重要的人平安无事地回来。
收紧了身上的裘袍,我还是感觉不到一点温暖,相反的,眼见要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冷,我几乎是半步都离不开大帐。这个时候的我,实在是恨死了自己这副身体。
军中人看我的脸色也很不对劲,既不上战场,也没有云映雪那样极富成效的指挥手段,和米虫又有什么区别。唯有落雪,支撑着我留在前线的,只有陪着落雪的心。
立冬这一天的黄昏,我第一次登上了城墙,看见了周围的景象。夕阳惨淡一轮白色,周围的天空却是诡异的血红。下边的人还在厮杀,分不清是敌是我混成了一片。那一片人中,也有我的落雪。空气中传来了血腥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回到大帐后,没过多久便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号声。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我突然发现自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为什么今天这么早便结束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掀开大帐的帘子,我看见了被众人抬进来的人。胄甲上沾染了大片的血迹,心口的位置竖立着一支羽箭。
“……师父?”我僵立在原地,看着他们将师父抬到了榻上。许多人围着床榻,但是没过一会儿,众人都转头看向我。
“雪灵王爷,老将军叫您……”
我踉跄着扑到床边,正对上那双已然渐渐消散了光芒的虎目:“师父……”
师父张了张嘴,粗糙的手勉力抬起,我连忙抓住他的手,感觉到他微微收紧了手指。
“……凌,相信自己……你是我、我选的徒弟……还有,告诉……告诉……霜儿,他……是爹爹……最棒的儿……”一口气没有接得上来,他圆睁着眼睛狠狠抽了几口气,突然停止了呼吸。
喉咙口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堵住了,酸酸地疼着,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在那里,反倒让我平静下来了。好熟悉的感觉啊,好像在什么时候经历过一样的事情。对了,娘亲……我有多久没有想起娘亲了?还有那个神秘的师父。
轻轻将握着我的那只手放了下来,使之平稳地交叠在师父的腰上,伸手将他未暝的眼睛合上。我轻声道:“师父,徒儿知道了,徒儿一定会好好地转告肃霜的。您一路走好……”
“凌雪!将军呢?!”落雪从门口冲进来,我站起来,转过身,异常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师父走了……”
“凌雪,你还好吗?”他的表情有点迟疑,我知道,是因为我太平静了,周围人看我的神色也很古怪,大概是觉得我冷血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哭不出来,每每面对着亲人的死亡,我应该哭的,可就是忘记了眼泪该怎么流下来。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有这样的毛病了呢。
帐中的人大抵红了眼睛,我将位置让给后进来的人。
隔了许久,落雪才回到我的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凌雪……你不要把一切都憋在心里,想哭就哭出来。你的真心,应该让他们知道。”
我回望着他,却反而扯起一个笑容来:“落雪,我哭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叛变
师父的死让整个图云军都低落了下来,作为常胜将军存在的林百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英勇善战的将军而已,更多的是图云的精神支柱。即使现在有云映雪势如破竹的领导,还是取代不了林老将军的威信。这样的威信,是在无数场浴血浴血奋战中竖立起来的。
他离开的时候,肃霜还在北关附近和北国的军队周旋。我不敢想象肃霜听见师父死讯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因为特殊时刻,师父的葬礼并没有能够盛大地筹办。但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能够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生有个交代了。
夜深人静,我躺在榻上,却怎么也不能够闭上眼睛,帐中冷冷清清只有我一个人,落雪住在我隔壁的大帐里。风鼓动着帐篷,有呜咽的声响。距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十多天,我却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想起了与师父论辩的那一天。他曾经说过,有一天想要过一过清闲日子,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操操心。那样的时光,终究是不能实现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却被帐外突如其来喧闹惊醒了,杀伐声、喊叫声响成一片。还是深夜……我撩开帐帘,愕然地看着外面熊熊燃烧的火焰。
落雪气喘吁吁跑到了我的面前,脸上却是极为复杂的神情,似乎是见到了什么让他极为难以置信的事情。见到我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俄而拉住了我的手:“这里不安全,你还是在我身边,我比较安心。”
“发生什么事情了?”
“……二哥、云映雪叛了图云,带了北国的军队突袭边营和这边……听说肃霜失踪了。”
“失踪?叛变?”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情况危急,没有时间让我好好想明白。落雪直接拉着我往人多的地方跑了过去。
云映雪背叛,林肃霜失踪,这两个消息对于图云来说是致命的。加之师父也已经仙去,图云有谁有这样的信心能够打败轮尔那个狐狸,再加上一个云映雪,我们就更没有胜算了。群龙失了首尚且毫无反抗之力,更何况是才渐渐上了路子的图云军队,在一片火光中闹哄哄地乱成一片。
这个时候,需要有一个人能够控制得住场面。
手中一空,我转头看过去,落雪已然翻身上马,战袍黑中带着金,在追云通身雪白的映衬下显得很是沉静。我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稠密了很多,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但是嘈杂却渐渐消退了。是落雪散出内势使众人安静下来。
“列队!”
我看着坐在高处的他,看着方才乱哄哄的人群渐渐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心中一动。
等到大军平静下来,肃杀之气又起时,落雪策马到了众人最前面,那里是北国的军队虎视眈眈的地方。
云映雪似乎也没有想到,落雪有本事让这些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平复下来,本来可以一举铲除的军队竟然又凝成了整体。凤目一眯,心中却是有些担心,轮尔在边关那边,怎么还没有过来?这边虽然有些北国军,此时却不足以对付图云的残军了。
我骑上赤焰的背来到落雪身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两军对峙的场景,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这儿的帐篷里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就算任由他烧,也造成不了多少损失,云映雪选在这个时候挑明自己叛变的事实,想来是另有准备。
但是,等了很久,对方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的人都惊魂甫定,不宜分散开来,敌不动,我不动。这边的消息应该已经用鹞鸽送往京城了,京城那边的回应至少要等到明天。
我和落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云映雪如果现在攻过来,图云肯定是抵挡不住的,他在等什么?
念头刚起,便看到对面的北军有些骚动。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很明显的,如果趁这个时机攻打过去,我们这边能够占到不少便宜。
夜深沉,战火骤起。我想跟在落雪的身边,却被安排去关城门。站在至高之处,看着他亲自上阵,过五关直至亲自对上了云映雪。每一次挥舞手中的剑都会带走一个生命,剑锋指着自家二哥的时候顿住了,但也只是顿了一下而已,下一刻又直指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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