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李晏也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径自去了谢老爷子的小院。他此次下江南的初衷便是来向他外公取经,江南的门阀大族可不比北方少多少,而且江南富庶,他们所拥有的钱财加起来,恐怕是国库的几倍有余。
乌衣巷里的王谢两家,便是其中魁首。
而如今王家已然泯灭在历史长河里,虽说世人常说谢家是靠了一门皇亲,但谢老爷子坐观风云数十载,一身道行岂是外人可以揣测。
李晏自小于春亭观、长安、谢家三处打转,春亭观教了他一身武艺,长安给了他富贵荣华,而谢家,才是真正塑造出李晏如今性格的地方。
如今虽是李氏王朝,可比起传承数百年的谢家,仍旧欠缺了一份真正的底蕴与贵气。李晏身上那股令人向往的名士风流,大约便是受了这几百年熏陶的结果。
推开门走进去,烛光下,闭目养神的老人已摆好了棋局等待他的到来。
李晏叫了声‘外公’,走过去盘腿坐下,两人也不多话,手中的棋子便是他们的意志。
“啪。”谢老爷子落下一子,神色还是如平常般,温和慈祥。
李晏执黑子,比起藏锋数十载的老爷子,他的出手随性之至,但已锋芒渐露。
棋局下了一半,黑子却还没有连成大势,李晏每每要得手时,一枚白子便会像神龙摆尾一般,轻易的将他之前所构全部打散。
李晏把玩着手里的棋子,露出讨饶的神情来,“外公你也忒狠了。”
“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英雄难过美人关么。”李晏歪着头,单手撑着,勾唇一笑,“您外孙我不是英雄,当然更逃不过了。”
“那我教你的那些也可以用嘛。”谢老爷子露出会心的笑,“是哪家的姑娘?总不是我家的傻丫头吧。”
李晏摸摸鼻子,没有回答,却反问一句,“外公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尚可。”谢老爷子笑呵呵的,“怎么了?”
“我怕说出来,把您给气着了。”李晏说着,话锋一转,落下一颗黑子,“最近……朝里有人在查红河岭的案子。”
谢老爷子的手微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外孙,语重心长的道:“是非对错,你心里应该都有数。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宫里的那位想必也是如此想,有些事情虽然回想起来太过痛苦,但那是你的责任。直面它,正视它,然后告诉你自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晏反问。
谢老爷子笑笑,“那是你爹,须得你自己去看,我们怎可妄加评断。”
“那他还是您女婿。”
谢老爷子瞪了他一眼,随即又道:“但是无论你得出什么结论,一定要记住一件事,绝对、绝对不要忘记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最想要的……”李晏低喃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燕三白的脸。他不禁笑了笑,那双丹凤眼里的神采也更甚几分,‘啪’,一颗黑子落下,“外公,承让了。”
谢老爷子这才低头看去,就见原本散落无章的黑子竟化腐朽为神奇般的连成了一大片,眼看大势已成。
想起刚刚李晏露出的那讨饶表情,谢老爷子笑骂道:“你这小子!”
与此同时,厢房内。
燕三白坐在床畔,一坐就是半晌。夏夜燥热,他却如坠冰窟,只有掌心被李晏触碰过的地方,依稀能感受些暖意。
摊开手掌,那是谢小棠送来的驱蚊药水。
他忽然想,自己是来保护李晏的,可如今这情形……他是不是该离开了,以免把更大的危险带给他们。
否则,该违背了保护李晏的初衷。
对,趁着他还什么都没有发现,日后潇湘云水间,总还有相逢的机会。
若那时他还记得自己,燕三白便已经很满足了。
一时的意乱情迷不能代表什么,李晏总会遇到别的不同的人。
这样想着,燕三白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涩。
他又想起了苏梅。
那是个奇女子,燕三白至今还记得她在河边浣衣时骂的那些话。
“你是不是傻啊?”
“报恩就报恩,但别把自己当条狗你懂吗?你是人,是人就给我好好活着!”
“你不说话,别人怎么知道你不是哑巴?”
“你可不可以给我自私一点?死也要拉着喜欢的人一块儿死,这样才能永远在一起,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傻吗?”
当然,这些都是骂燕三白的。
当时他很狼狈的蹲在茅草屋的墙角,筚路蓝缕,等苏梅洗出干净的衣服给他穿。
燕三白觉得,在苏梅眼里,自己大约就是一个傻子。
然而他不知道苏梅为什么还会喜欢他这样的傻子,死的时候,也没有让傻子一起去死。
后来燕三白渐渐明白,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这样想着,燕三白笑了笑。他重新拿起那个白色小药瓶,这是谢小棠的心意,离开之前总要用一下。
于是他开始宽衣解带,把药水抹在指尖上,再涂到身上发痒之处。他涂的很专心,因为真的很痒,间或还有几只蚊子不怕死的扑过来。
夏夜的蚊子,总是最恼人的。
然而他的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有人,联想到白天的事,他心中一凛,立刻抓起手边最近的事物当做暗器扔出,“谁!”
暗器破窗而出,窗门大开,燕三白看到窗外的身影,顿时一怔,而后快步走过去,关切的问:“你没事吧?我不知道是你在外面。”
“没事。”来人摇头,视线却顺着燕三白的脖颈一路往下,眸光暗沉。那赤·裸·裸侵占意味,叫燕三白立刻黑了脸。
但是又红了脸,黑红黑红的。
“李清河!”
饶是燕三白如此好脾气之人,都被惹怒了。但顾及着自己这衣不蔽体的模样,他大袖一甩,‘砰’的把窗给关了。
李晏被那劲风吹乱了鬓边的头发,摸摸鼻子,抬头望月——今晚的月色真不错啊。
就像刚刚燕三白裸露在外的肌肤一样。
然而,夜黑风高,也是个杀人夜。
又是‘砰’的一声,门开了,提着刀的燕侠探,踏着月色,杀出门来。
李晏一惊,这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真的只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而已。
“哎……”摇头叹气,深情自许,状元郎怎忍心杀他?怎忍心呵,噫嘘唏。
然而刀锋已至,李晏只得躲避,转瞬间两人已过了数招。
两人皆是年轻一辈中少见的高手,这过起招来自然旗鼓相当,妙不可言。
折扇轻摇,花叶无声。刀锋将至,颈侧亲吻。
云破月升之时,谁的凤目微扬,谱写了一曲调笑令。
燕三白的攻势顿时又快了几分,李晏再厉害,哪能敌得过久在江湖内里浑厚的燕大侠,不多一会儿便被摁在地上,雁翎刀就插在他颈边的土里,明晃晃的,照耀着月光。
燕三白低头,眉宇间薄怒仍未褪去。他性情温和不假,可也不是只白白嫩嫩的兔子。不过方才那一战酣畅淋漓,倒让他顺气不少。
“王爷,我现在放开你,你答应我以后不再如此,可好?”
李晏被他压着,抬眼就可瞧见他鼻尖挂着的一滴细小的汗珠。那双黑色的眸子也似乎氤氲着水汽,大大的,灵动得仿佛星辰都自叹弗如。而那一张一合的唇瓣也近在咫尺,唇形饱满,就像夏日里的红樱桃,透着股诱人的色泽。
燕三白正在等待着李晏的回答,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如此强硬,直接动刀子这样的事毕竟在他这里实属罕见。然而李晏却迟迟未答,他便微微蹙眉,正欲再问,身下之人却忽然脱离了他的钳制,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压下。
“唔!”
唇瓣相接,燕三白挣扎了一下,可李晏的黑眸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头撞进了李晏眼中的那片汪洋里,无法自拔。
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对方攻城拔寨的速度太快,而他只得丢盔卸甲。
很丢脸。
仿佛先前的坚持都是一纸荒唐。
于是他屈膝,攻击之前却又心软,膝盖顶在李晏的肚子上,迫使两人分开来。
两个滚地葫芦骨碌碌滚了一圈,燕三白快速站起,李晏却坐着揉肚子。
燕三白睁大眼睛瞪着李晏,心中闪过词海万千——无耻,无赖?堂堂洛阳王,怎能如此!
李晏却仍笑得潇洒,盘腿而坐,红衣沾染着尘土,眉梢却挑起风流。
“我方才确定了一件事。”他道。
燕三白并不搭腔,李晏便自顾自的,歪着头,单手撑着侧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道:“我此时此刻最想要的,肯定还是你。”
燕三白羞怒,再不理他,拂袖而去。
然而李晏还在后面喊:“可别想着逃跑啊,状元郎!你可答应过我的!”
燕三白眯着眼回头,手里的刀再度出鞘。李晏浑然不惧,“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过你若是想打,我情愿让你打。最好打个残废,你就一生一世甩不脱我了,你说可好?”
燕三白要气炸了。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整个胸膛感觉都快炸开。
可是……
心不知为何跳得那般快,在他转头离开的那一刹那,咚咚咚的声音,叫他分辨不清这到底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了。
☆、第73章 无解之题
当夜,燕三白自然是没能离开。
一是他的心乱了。二是这样离开,未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倒反而坐实了他对李晏有点什么的心思。
此事须得缓一缓。
翌日,燕三白起床李晏却已不在,零丁道:“王爷一早便出门办事了,今儿我们陪燕大侠你出去玩。”
燕三白哑然,他是来保护李晏的,怎如今变成来游山玩水了?
然不等他拒绝,谢小棠就开开心心的蹦进来,说午子英和潘达已经到门口了,这就出发。
燕三白几乎是被他们拉着出门的,盛情难却。
一路上,潘达还在抱怨昨天出了那样大的事都不叫他,简直不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