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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阔一个人在外面惆怅,猛地被墨竹扯住衣服拉进隔壁房间。一进门就瞪眼道:“看不出啊看不出,你什么时候打起我家少爷的主意来!我家少爷可是杭州首富陶晖的二公子,不但容貌出众,性格才华也是一等一的好。别说他是个男人,就算他是女人,你拿什么配他?说啊!”
吴阔也不恼,只是道:“我爱他是我的事,我只是想帮他分担一些,亏你还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心里有事你也看不出来?”
墨竹听了黯然道:“少爷向来都这样,最不爱跟人说心事了。”
就这样两个人都怅然无计,躺下来几乎一夜无眠。
琴儿扶老头摸着桌子坐下,又给斟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拿起来喝一口道:“这个姓吴的倒是有情有义,可惜不是你的真命天子。”
陶舟听了有点苦笑不得,窘道:“老先生不像是个眼瞎的人,这真命不真命你也瞧的出来?”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明明有他们两人陪你,你还要邀月共饮,看来你心里很是孤寂啊。”
“这……老先生不说书,改算命了?”
“哈哈哈,这就开始,琴儿准备。”说罢,琴儿扭轴拨弦,伴着那丝弦之声,老头开讲:“先皇第三子周栎,也就是当今圣上,他母亲琴妃,原是辽北民女,先帝出巡时幸之,后怀有子嗣,才招入宫中。终是身份微薄之人,难受福泽,入宫不到三年便病逝了。时逢周栎年幼,便交与江皇后抚养,江皇后视为己出,吃穿住用一概与太子无异,熟知这周栎狼子野心……”
之后又说太子偶尔忤先皇意,先皇不悦,被周栎察之,私以为有储位之望,便开始争宠纳功。被先皇察觉后,又梦到两龙相残,于是将周栎发到西安,封为秦王。秦王表面安分守己,其实暗地里勾结宫中宦官,早早得知了先帝病重的消息,暗中赴京入宫,弑父夺位等等,还重重渲染了周栎虐杀旧臣的暴行。
说到激动处,口沫纷飞,青筋爆出,陶舟忙斟茶给他,趁他喝茶的空隙,插话道:“那太子下落如何?”
老头叹一口气道:“太子……已经不在人世。”
“死了?”陶舟问道。
“唉,总之是不在人世了。”老头摇头道,“天色不早,今日便讲到这里,预知后事如何,有缘待听下回分解吧。”说着站起身来,由琴儿扶着,径自出门去了。
待他走了半天,陶舟才想起来,不但没给钱,连国舅和奉旨说书的事都忘了问,懊悔良久才睡下。
☆、君子一别
躺下后,陶舟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敲门,在外面唤道:“少爷,少爷,时辰差不多了,该起床了。”陶舟勉强睁开眼,看窗外天色未亮,便要翻身再睡,墨竹已推门进来,端了水给他洗漱。这时候客栈里响声四起,要赶殿试的考生都已陆续起床准备了。
待陶舟整理完毕,一眼看到吴阔也在门口整装待发,隐约记起昨晚上他说的那些话,感激之余,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便执意不让他送行。
吴阔一把抓住陶舟的手,急道:“我之前一直忍着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你要是还把我吴某人当朋友,就让我送你过去。”
陶舟撇了手道:“这没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再说你在我跟前,我心里头乱的慌,你让我清静清静吧。”这几句话说的有点不留情面,吴阔还是第一次见陶舟这样急于摆脱自己,慌不择言的样子,心里不禁更加焦躁。
争论了几句,陶舟依然坚持,吴阔也只好放手,墨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便提上装有笔研、点心的篮筐,跟在陶舟后面前往皇宫北面的玄武门。
到了玄武门,众多考生便聚集在门口排队等待,一个个搜身后放行,再到旁边领取宫饼一包。一班书童小厮们便在这里止步了,纷纷说些吉利话与主子暂别。陶舟接过篮筐后,对墨竹吩咐道:“银子都放在你那里,不管出了什么事,记得找吴阔帮忙,也可以找礼部侍郎刘大人,记住了。”说完也不等墨竹答话,便扭身进去了,留墨竹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到了太和殿,在殿下候了半天,文武百官才出来分立两旁。随后奏乐,本朝天子庆帝周栎在国乐中升殿现身,百官和考生一起参拜后,考生按名号就位,礼部官员便开始散发题卷。
陶舟一拿到题卷,便觉得这卷纸用料考究,正感慨间一眼看到卷上的题目,差点将这高级卷子捏破,只见上面写的是:“浮世伽蓝记谬”,后续:“佛在虚空,本来无相,只因世人愚昧,欲以泥木存像,修寺不救民穷,敬像只成愚俗,虚诞为世费害。论而叙之。”
这就是殿试考题?儒生们十年寒窗,艰难入仕的最后一关!这么多年来背五经,读孔孟圣人言,苦学诗词歌赋,到头来就是写着伐佛的檄文?
陶舟来回翻了一遍卷子,确认这是题目无疑,心里莫名诧异。抬起头左右环顾,想看看其他考生的反应,却发现个个都神色无异,或凝眉思索,或下笔如飞,十足考生姿态。
于是陶舟只好再伸伸脖子,想去望一下旁边考生的题卷,却没想到抬头就迎上一对寒眸,眼神中一半审视一半玩味,陶舟一惊之下这才发现,原来皇上已经走下殿来,站在不远处盯着他。
陶舟坐在案子前被周栎看得如坐毛毡,同时心里也算有所顿悟:“眼前这卷子怕是独一份的,单单派给我一人,”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皇上可真是惦记我……只是出这样的题目不会是没有来由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前朝昭帝笃崇佛教,故而佛法大盛,全国各地寺庙林立,香火旺盛。后虽经朝家变乱,有所衰败,但如今也已渐渐复兴。
“皇上必是看了我上一份卷子,知道我好老庄,不爱佛,所以这题也不算是有心为难我。那到底为什么要与佛寺过不去……”这题意欲不明,关系到身家性命,陶舟也不好随便下笔,踌躇间心里已转了无数的念头。想到了唯一结交的佛门中人——大哥末空;又想到五百年多前周朝炎帝的灭佛昭文;最后还想到了昨晚那老头口中的周栎,心狠手辣,弑父夺位,谣传太子出家,却已不在人世……
“等等,不在人世……”陶舟忽然想到,昨日那老头只说不在人世,却没说太子已死,那么“不在人世”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遁入空门,远离红尘?皇上要我写这伐佛的檄文,莫非与太子有关?
如此想来,隐约似乎有点联系,却又不是太分明。眼看快到晌午,陶舟几乎将笔杆捏断,却还只字未写,卷上一篇空白。
没过多久,钟鼎奏鸣,已是午饭时间。皇上回殿用膳,考生们则纷纷将答了一半的考卷放在一旁,打开篮筐取食干粮点心。
用餐时间完毕,考生们接着答题。
时间越来越紧,陶舟即使参不通透,也不得不下笔了,他心想:“不管皇上是为了找出太子,还是真的觉得佛门虚诞、为害不轻,灭佛毁寺都不是善举。我虽不好佛道,但也不是狭隘局促之人,不能眼看佛门浩劫在我手上促成。”
于是心一横,便提笔写道:“佛虽无相,人心有相,以无相生有相,方成浮世之繁华……”然后又说有些佛寺藏污纳垢,沙门德行败坏,都是个别现象,可以严加管制,但不可偏概全,一并抹杀;还写到佛经佛寺都有其精华所在,百家争鸣才是我朝繁荣之象,独尊一家不可取等等等等,总之为佛教说尽了好话。
陶舟下笔如风,终于赶在日落前将卷子写完,战战兢兢地交了上去。一路上伴着周栎深深浅浅的眼光,心中无限忐忑,很怕皇上劈手拿了自己的卷子,看不到两行就喊左右将他拿下了。
好在皇上的眼睛始终没往他手里的卷子上瞥,他紧跟着前一个人交卷,到了考官面前就抢先将卷子递上去。随后,陶舟跟着一班考生还从玄武门鱼贯而出,见到墨竹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然而他也知道劫数未过,心也宽不下来,只是佯装轻松道:“坐了一天,累死我了。你不会一直站在这里等我吧?”
墨竹道:“不是,我刚刚过来,倒是姓吴的在这里等了你一天。”说完便回头指指后面一人。
陶舟这才发现吴阔也来接他了,想起早上对他说的话,心里便有点过意不去,对他招手道:“明日是殿前武试,你还白白地在这里站了一天,赶紧回去歇息,养养精神吧。”
殿试结束后,周栎只单抽了陶舟的卷子回养心殿,其他的考卷都先交由内阁预拟名次,再递交给皇上审阅。
但就这一张卷子,已经让周栎看得火冒三丈:区区一介书生,看他有几分辩才,赏他个机会为君效力,谁知道他这么不识好歹,跟自己唱起反调来。
将卷子撕成两半,丢于脚下,周栎一屁股颓坐在龙椅上,徒生出些许无力来。自从入京以来,他就经受无数变乱,顶着重压登上皇位,手上却还有一大片烂摊子等着他收拾。不说连年天灾,减免赋税后导致国库空虚;关外鞑寇也屡犯边境;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对他还未坐稳的皇位虎视眈眈;许多太子旧臣死的死,散的散,朝中人才匮乏;还有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太子周然,更是他心头大患……
一桩一桩数来,周栎觉得不胜其烦,又恨朝中酒囊饭袋居多,个个食君禄,却不能担君忧,正这样想着,就有内侍来报:“内阁大学士阮贺求见。”提到阮贺,周栎又感慨难得有个真才实学的,却又不为己所用。
“想必是为他而来,阮大人对这个陶舟可真是青昧有加。”考虑了一下,周栎又重新捡起脚下的卷子来读,觉得满纸歪理,却又自圆其说;一派胡言,又似大智若愚;琐琐碎碎,倒也面面俱到。
“这个陶舟,巧言善辩,其心可诛。”
看了半响,周栎冷哼一声,对前来禀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