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姬嗣实难继续袖手旁观,扬声喊道:“皇上!右相是一代老臣,辅佐先帝,就算要斩,至少也要有其罪名吧?!”
殊不知刘安便是等他开口,见他此时说话了,少帝当即笑道:“朕是天子,世人都说天子之怒、伏尸遍野血流千里。天下都是朕的,跟况且是一条人命?那么姬嗣,你可知君要臣死的下句是何?”
姬嗣愣住了,他看着刘安,分明知道他是故意为难自己,却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心里叫苦简直要命,分明是命定的克星,这刘安煞是追命一般,终日以自己惶恐度日为乐,硬是强加些胡七杂八不曾条文的罪名给自己,背的是黑锅、垂于青史的是恶名。
姬嗣定定神,低头说道:“君要臣死,臣不想死。”
真真要命!那右相惊恐的看着姬嗣,众人屏息、不敢做声,等待这小皇帝大怒发令。
且不料刘安拍拍龙座忽然仰天大笑,“姬嗣姬嗣,你为人沉闷,说话却是如此合朕心意!”
殿内便只刘安一人在笑,其余文武官员面上惨白,生怕他转眼又锁眉蹙额。他的笑声响在空荡的华盖下,氛围诡谲的让人紧张如要窒息一般。
然,他此时却又起身,挥袖说了句:“退朝!”便扬长而去了。殿内的一干人等颤抖着长揖一礼,赶命一般匆匆退下了。
这每日例行公事一般荒唐的早朝终于又结束了。
姬嗣站在殿前,愣愣的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龙座。右相走过来说道:“尚书令为国忧民难得可贵,是否要去老臣府邸一坐?”
他如此说话,便也是降低了身份了,姬嗣只是惨淡的对他摇了摇头,说道:“多谢右相好意,姬嗣有些倦了,想先行回府休息了。”
真是太可怕,想这种荒唐的事居然每日都有、需每天提心吊胆,提放着那小皇帝那日兴致勃发又出怪招,想着都让人心力憔悴啊!姬嗣想罢,简直一口吐血。
姬嗣正欲离开这是非之地,好生回去调养半日,忽的那荣福公公走到身旁,说道:“尚书令且先留步,皇上召您去麟德殿议事。”
姬嗣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厄运似乎给了自己当头一棒,敲得头脑全然无法埋怨。
少帝性奢、好瓷器珠玉、绡纱裘皮,甚有那“奏笙歌,列管弦。花如锦,酒似川”的架势。麟德殿亦是极尽奢华,令设置酒池、其中沉着金银瓷器无数。难想那小皇帝平日里竟是往里面投掷珍宝、听那千金敲击的呤铛声消遣光阴。
姬嗣走入麟德殿,看见刘安侧卧在那酒池旁,他换下了那明黄的龙袍,一袭白衣挽起裤腿衣袖。指尖轻点着池面,黑发散下、几缕浸入了池中。
这里除他之外并无旁人,却显得有几分落寞失神……
刘安母妃在那场祸乱中亡故,但从刘安面目之间依稀也能猜出或许是个倾城佳人。刘安乌发泛蓝。面若桃花、鬓如刀裁眉如墨画,身子纤如弱柳,并无帝王将相的凛然,却是媚骨有余的俊俏。姬嗣还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这小皇帝,此时却看的出神了。
【贰】
刘安抬眸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却迟迟不来的姬嗣,他起身,扬眉意气风发的一笑:“不打紧,今日不商议国事,公文之类,交给摄政王就好。”
姬嗣心底不安,只低头说着:“三度春秋,皇上已亲政,日后还要多为国事操劳了。”
刘安却不理会他这废话,说道:“朕听人说你庸庸碌碌,无谋无才,不过是占据了个肥缺,早晚也得换下。朕偏偏不信,我暗自想,我要让你长伴君侧。姬嗣,你是臣子,你没有资格和朕说不。”
只见姬嗣身影微微颤抖,也不只是受宠若惊还是无法担待。
刘安走到他面前,挽起姬嗣手臂像旁一拗,姬嗣一个踉跄被他推入了酒池中,溅起片片水花。看着姬嗣面色通红的泡在酒池中,刘安却在上面笑得正欢。
小皇帝像是醉酒了似的,面颊上醺的微微泛红,他拂了拂稍稍偏长的白袖,低声倡道:“眼儿前不甫能栽起合欢树,恨不得手掌里奇擎着解语花”又唱,“准备着载月兰舟,照夜灯花,尚则怕衣衫不整,毕罢了雪月风花。”
他一句落梅风一句词令,有的没得都唱了一番。
姬嗣狼狈的从酒池里爬上来,衣衫湿透,听他唱着,面上更红了。姬嗣生性平淡,哪里听得这些杂调,想着想着竟还有了羞怯之心。
刘安却依然自顾自的哼唱,他走到姬嗣身边,倚在他身畔,细语呢喃着。
姬嗣只觉的胸口一沉,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刘安分明是故意,抬头仰着面微笑,眼神却又无比清澈全然没有了方才那股子醉生梦死的气。
被摆了一道的姬嗣“呀”的呼了一声,连忙推开刘安,说道:“如此、如此实是有违君臣之礼!皇上若是乏了,且还是快些休息,不免劳了身子……”
“礼节?姬嗣,你不知,朕幼年颠沛流离、不得与母妃相聚,那时朕流亡在外,与那些贱民一道沦落暗巷衣食堪忧。朕听他们斥骂、受其欺辱,所以朕登基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遍我曾牢记的每一张脸。”刘安依然伏在姬嗣胸前,抬着头看着他,看着他眸中的光色一点点的变化,“姬嗣,礼仪之道都是做给旁人看的,这世间本没有人愿意对谁谦卑。”
“您是皇上,万民瞩目,天下都愿为您折腰。”
刘安却又忽然收敛起了那份认真,继续笑着说:“姬嗣,你可万万别像那些老臣一般一本正经,多么无趣,我还是喜欢你那副傻劲。”
姬嗣只觉得唇角抽了一下,且不论他说他无才,但为何自己又变成他眼里的傻子了?
“姬嗣,我同你认识三年了,你却不知,你还未入京之前,我便认识你。”
这次是彻底的懵了,姬嗣虽对刘安其人三年相处下来都不甚了解,但只知他个性乖张行事暴戾,对于这小皇帝登基之前的事却并不多知。他登基那年,却也正是自己金榜题名入京之时。两条路的两个转折点,又哪里有过交集的?
“姬嗣,这危楼守得我倦乏。”
脑中闪过一念残景,姬嗣直直的看着刘安,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入了心底。
“姬嗣,若有一日我再也不想做这囚笼鸟了,我便要你也一同落幕,你休想苟且偷生。”
姬嗣骤然倒吸口气,推开那喃喃自语又似乎对自己诉说什么的刘安,仓皇逃出了麟德殿。
【叁】
入夜。麟德殿内,高高挂起的胭脂色宫灯映入酒池,粼粼波光涂在用银粉画着花鸟图的墙壁上。摄政王从帘幕后走过来,在刘安身边跪下,右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刘安只是将头向后仰,半睁着眼看着雍于邵。
“你想让那人带你离开?”雍于邵对他笑着,右手上渐渐加大了力道,“皇上,你不必求人,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这天下都是你的,你还能走到哪里去?”
“放开。”刘安嗓音略带沙哑,他伸出双手握在雍于邵手背上,像是想要挣开。
“你又喝醉了?”雍于邵皱皱眉头,一把将他推到地上,“明日罢了早朝,便说皇上宿醉未醒。就请皇上暂住麟德殿数日,好生休息吧。”
雍于邵说罢,走出酒池,重重扣上了朱门。刘安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站起来,跑到门前推了推,竟是上了锁。他当即拍门大喊:“雍于邵,朕是皇上,你不能这样对朕!你这畜生,放朕出去!”
门外却是毫无声响,俨然是那人已经走远了。刘安靠在门上缓缓坐了下来,那双黑色的深瞳亦无早日那般飞扬跋扈。
他眼前忽然扬起黄沙乱舞,却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事。如天尽头,飞散而去。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肆】
姬嗣自那日从宫中回来之后,终日在府邸郁郁寡欢,不久便病倒了。
他本是生性懦弱,经不起刘安这般作弄。但纵使他想开了,那人还是如同一处心疾一般让人终日不得解脱。莫不是真与他认识?想来却又从未见过,否则如他那般美艳的人,又怎会过目就忘了?
难不成这劫数上辈子就定了,这辈子他刘安是来和自己讨债的啊?姬嗣心里苦笑。
那日听闻姬嗣患病,多多少少有人来问候。不过姬嗣不通官场之道,底下的人都知他木讷,也无送礼巴结的心,所以来的人也并不多。
姬嗣一直告病在府邸,闲来无事时便靠在荷塘畔的画楼中翻书,不知为何,这几日总是阴雨绵绵,天空阴霾如长河水一般浑浊,姬嗣秉烛于楼中,看着满塘枯荷,不禁让人心生萧瑟之感。
此时却被一阵叩门声打断了思绪,姬嗣宅邸并无太多侍从,大抵也是因他不喜整日被人盯着,二来也不愿大度挥霍。正诧异会是谁,姬嗣走过去打开门,却看见了一个穿着素白长衫的少年。
“皇上?!”姬嗣真真是受了太大的惊吓,“您、您怎来了!陪同的人呢?”
刘安不答,走到桌前坐下,翻起一本姬嗣看的书,看了几页又丢在了一旁,笑吟吟的对姬嗣说道,“朕听说尚书令你身子抱恙,所以专程来看看,可请大夫了,是何症状,如何医治?”
姬嗣便随口编篡道:“只是有些着凉中了风寒,不出门好生休养便好了。”见了他连心都乱了,只得满口胡言。
刘安瞄了一眼桌上几堆书,说:“既然如此,为何不上‘床歇息,而要在此看书呢。”
姬嗣连忙四下看了看,指着摆在里屋的一张罗汉床说道:“啊,臣素日读书累了,便会去哪儿躺上片刻。这、这冬日里,画楼之中不漏寒风,所以臣今日都是来此休息的。”他谎话说得可笑,自己也觉不安,边说边低下了头。
“去躺着休息啊,难道你想欺君吗?”刘安忽然收敛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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