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气得跳脚:“什么叫拍打拍打就行!你这次品……哎哟!”
小蟠又甩了一尾巴,抱怨道:“小声点,不知道龙族的耳朵很敏感吗?吵死了!”
“……”老道吹胡子瞪眼,忍了。若是单独对上,他还能勉强与小蟠一战,可是眼前还有个实力不明但可以轻松压制余岩煞气的盛君,还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倒戈相向的倒霉徒弟,他除了忍气吞声,别无选择。
盛君见老道放弃了抵抗,态度柔和了些:“请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老道扫了一眼余岩,没好气地说道:“前些年我路过西海边,一群北夷人要杀他,他怎么都不肯断气,结果听到有人喊了一句找到太子送给大王,他就死了。我看他年纪不大,却很有将帅之风,就趁着鬼差每到,收了他的三魂七魄炼出元神,照着他自己的样子用仙宝炼化出身体,做成了这样。”
“为何称他为……次品?”
老道不自在地转开眼神,哼道:“炼元神的时候,本来是想把煞气炼化掉,结果煞气没少,倒是把记忆炼没了。炼身体的时候,温度没掌握好,结果冷不得热不得,容易裂,还容易漏煞气。”
“……”
小蟠抖了抖身体,嗤笑道:“那你还有脸骂他是次品?要不是你能力差,他会成这样?他可是落到你手里才变成次品的,没骂你恨你阴你就算对得起你了!”
盛君轻叹一声,拍了拍余岩的肩:“看来我记不起来的那段,你也不可能知道了。”
老道听闻盛君的话,忽然灵机一动:“你到底想知道哪段?”
“你看过他的记忆?”盛君的语气凌厉起来。
老道一懵,随即小心翼翼地避开喉咙上的龙鳞摇摇头:“我是听他刚才叫你太子,又叫你恭渠……你既然是前朝太子,什么时候身边都跟着一群人,你想知道的事情完全可以去找那些没死的问问。”
这次倒是余岩先急了:“不行!让人知道他还活着,必有杀身之祸!”
老道愣了愣,随即大笑道:“你看看,他哪里像能随便杀得了的样子?你师父我都拿他没办法,凡夫俗子要是能夺他性命,简直就是笑话!”
余岩后知后觉地看了盛君一眼,低头退到一边。
见余岩满脸窘迫,盛君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余岩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里面装的元神还是严尚,还是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严尚。
小蟠头一次发现盛君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看得几乎呆了。
老道寻得破绽,捻了个缩地诀,转眼逃到了百里开外。
小蟠化了人形,诧异道:“咦,他怎么不往盛京跑?盛京人多,我们不好下手,他应该更容易逃掉才对啊,难道吓傻了?”
余岩感觉着师父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气息,叹道:“他大概……是怕连累雨浓姑娘。”
小蟠瞪圆了眼睛,连声问道:“情圣!这难道就是人间所说的情圣!是不是?”
盛君默然,这显然不是一个容易解释清楚的问题。
余岩替师父感慨一番,吃喝嫖赌的荒唐道人竟然被冠以“情圣”的名号,置那些真正的情圣于何地啊。
金雕躲在远处,从头到尾看了一场好戏,对老道的遭遇拍翅称快,要不是老道造出了一个不能吃的余岩,它怎么会沦为言灵使。所以说,因果有报,报应不爽啊!
余岩披散着满头白发,空荡荡地裹着盛君的外袍,被盛君和小蟠带回了聚云客栈。
小蟠对敲灯巷的好奇现在全部转移到了余岩身上,她从来没见过用人的三魂七魄炼出元神制成的灵偶,恨不得把这个“珍惜品”敲碎了拆散了仔细了解一番。
“他要换衣服,请回避一下。”盛君尝试着把小蟠从余岩身边拉开。
“换吧换吧,我帮他脱。”小蟠扒开余岩的衣领,摸了摸他背上的裂痕。
盛君心里有些烦躁,强行把小蟠从余岩身上拽开:“他是男的,男女有别!就算是龙族,也是雌雄有别的吧!”
小蟠满不在乎地挣开:“他哪里是雄性?你忘了他这个身体是仙宝炼化的?不要那么紧张嘛,谁会对灵偶有非分之想?”
盛君看着小蟠重新扑过去对着余岩这里摸摸那里戳戳,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余岩拖到身后:“他是我的!”
盛君的眼睛变成了龙族的立瞳,眉心也浮现出了龙纹。小蟠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哼哼唧唧地说道:“他才不是你的,他是那个老道的护身灵,你抢回来,我还帮忙了呢!”
“他十年前就已经是我的了!”
小蟠有些意外,盛君竟然会对一个次品灵偶如此看重,嘟着嘴说道:“不就是个破破烂烂的灵偶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看看都不行!我才不稀罕,哼!”
小蟠摔门而去,盛君又有些于心不忍。
余岩抓了抓头发:“那个……她没说错,我的确破破烂烂的,元神也不完整。你对她是不是凶了点?再怎么说,她也是龙女。”
“我知道!你这口气真是越来越像以前了!”盛君气还没消,扬手锁了房门,收回余岩身上的龙鳞衣,动手给他换衣服。
余岩有些为难地说道:“我虽然记不得很多事,但也知道你是太子,这样……于理不合。我还是,自己动手吧。”
“转身!抬胳膊!”盛君对余岩的要求充耳不闻。
余岩无奈地照办,却不知在转过身背对盛君时,盛君看着他满是裂痕的身体,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痛楚。
第八折《故地》
盛君帮余岩整理完腰带,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种尴尬难耐的静默。
“你头发散了,我帮你扎上……”盛君找到了话头,伸手便要去拢余岩的白发。
余岩挡住盛君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快哭了。”
盛君的耳根泛出淡淡的红晕,收回手道:“你看错了。”
余岩抓起一把垂落到胸前的白发甩了甩,笑道:“这个身体是次品,头发颜色算个特征。这又不是我原来的身体自己长出来的白发,有什么好难过的?”
“谁说我难过?”我只是一时没分清,眼前这个身体只是盛装元神的容器。
余岩紧抿着嘴唇,不知要如何把对话继续下去,为难地看着盛君,忽然抱着头晃了晃,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独处,我也记不清楚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恭渠,我以前是你的伴读对不对?太子伴读应该是谦恭老实而且文武双全的才对,可我,现在的我,完全不是那样的!”
盛君看着余岩烦恼矛盾的样子,低声道:“其实,我应该……不是太子恭渠。”
余岩惊愕地看着盛君,什么叫做“应该不是”?
盛君叹了口气,心一横,露出了半龙的形态:“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机缘下吞了龙丹,身体里融合了龙气,却又变不成龙族,结果就成了现在你看到的这幅样子。不是人也不是龙,不是仙也不是妖,是不是像个怪物?”
余岩看着盛君露出鳞爪,显出龙纹,却没有惊讶畏惧,也没有厌恶疏离,表情平淡得出奇,反倒像是颇有几分失望地说道:“你那神情……我还以为会变成多不可思议的样子,结果也就这样啊。我在雁影湖上就见过你这样子了,虽然当时不太清醒,但还有点意识。”
盛君愣了片刻,自嘲般笑道:“余岩,我和你一样,都跟十年前的自己完全不同了。以后别再叫我恭渠,我也不会再叫你严尚。恭渠这个名字,就给严尚这个名字陪葬,可好?”
“好。”余岩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粗鲁地抱住盛君,大熊似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过,你可不可以换个表情说这些?叫人看得难受!呃,虽然我现在不是人,但也会难受。”
“余岩,我想去找尚在人世的宁朝旧部,他们应该记得我忘记了的事情。”
“为什么?如今北夷当权,不管你是不是当年的恭渠,一旦露了踪迹,他们一定全力铲除前朝太子。既然你连恭渠这个名字都舍弃了,为什么还要找回属于恭渠的记忆?”
盛君随口问道:“你怕?”
余岩怔怔地注视着盛君的眼睛,认真而坦白地点了点头。
盛君哑然。
在门外隐匿气息偷听的小蟠再也憋不住了,趴在门板上喊道:“我不怕!我陪你去!盛君,我陪你去找那些命大没死的!”
盛君没回应,问余岩:“你怕什么?”
余岩紧蹙着眉头,像是冥思苦想,然而给盛君的回答却是一句:“我不知道。”
两个对一个,余岩只能服从。
盛君和小蟠一合计,决定先去宛城西郊十里,从记得的最后片段开始查找蛛丝马迹。
有了“正事”,自然就嫌车马舟船太慢,不如径直飞过去。
金雕应召而来,扇着翅膀,在内心默默流泪——驮着一个动不动就煞气爆发的次品灵偶,左边是古灵精怪的龙女,右边是非龙非人的妖怪,要问跟这几位飞在一起多么忐忑?谁飞谁知道!偏偏它还没得选。
西隅宛城,曾经名不见经传,只因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被选作宁朝西逃时的别都,从此带着“小盛京”的名号载入史册,然而很快又在北夷虎狼之兵的撕咬下,成为一段“故事”。北夷军破宛城,灭宁朝,建胜朝,国号“胜辉”。
转眼间,如今已是胜辉七年。战乱的创伤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愈合,宁朝遗民成了胜朝百姓,却因为“北夷蛮子”减赋税薄徭役,复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怀柔政策中渐渐从明处消失,缺少支持的复辟力量转入暗中蛰伏起来。
盛君故地重游,却找不到当年的模样。小盛京的宫殿荡然无存,原址建起了民居、寺庙、水坝,开垦出农田果园,如果不是城中那些因京城建制而拓宽的石板路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这里曾是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最后栖宿的地方。
当年的东宫,已经变成了田地。夕阳西下,农夫们荷锄而归。
盛君默默走在仅容一人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