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后的,是和他一起刚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十二位神武军左翼将领,包括葛云飞在内,都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家元帅,谁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虽说眼前的人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可是习惯了他决断杀伐,发号施令的冷厉狠辣,在所有这些人眼里,早就把他当成了一种可供仰视的存在。
更何况,此情此境,失去至亲的痛苦即使不曾经历也可以想象,怎样的语言可以安慰一个心殇若死的人。对于他欧啸天,十二岁开始带兵驰骋,十四岁就随军远征,战场上的历练更让他显得早熟。那个至今未尝一败的少年将军,喜欢每攻下一尺城池,洗劫,屠城,死在他手下的人又何止千万,这样的人,你要怎样去安慰他。
(如果可能,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那个时候,所有的将士们都在心底呼喊,太子殿下,您快回来啊。)
十二个人就那样静静的陪他跪着,在年轻的神武军将士中这几乎是共识,他们对于稽将军是出于对前辈的尊重和敬意。而这位少年左帅,在军营里长大的他,身上带着浓重的军阀主义色彩,可怕又可爱,将士们对他的追随,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情谊,更是源自于男人骨子里对强大和力量的向往与崇拜。
死一般的寂静,不知稽将军是何时出现的,他没有丝毫的反抗,任由手脚被戴上沉重的枷锁镣铐,木木地跟着昔日的恩师走入天牢。
昏暗的大牢,到处散发着湿冷发霉的味道。
淡淡的血腥味飘浮在空气中,冷风从窄小的通风窗挤了进来,发出尖锐的唿哨,宛如屈死冤魂不甘的哭号。
清冷的月光下,还没来得及脱下战袍的欧啸天倚在一处相对干燥整洁的地方,闭目调息。
他不想和稽将军正面起冲突,但他也绝没想过要死。
突然,一枚银色的羽箭带着白绢射了进来。
他懒懒的在墙角靠着,似不经意的伸出手,空气中一阵窸窣,那箭陡然间转了方向,被强大的气流牵引着向他的手中飞来。
他的嘴角泛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极冷,透着几分薄凉地狠意。
那细腻的丝绢上,一行粗犷凌乱的字,那是神武军左翼十二营的将领们用性命给他的承诺和支持,“不管将军要走哪一步,兄弟们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第26章
那两年里,欧啸天常常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洛阳没有千里迢迢不顾一切的赶回来救他,现在的他又将以怎样的一种姿态而立于世。
那条路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了便不能回头,要么功成名就,登临九鼎,要么一败涂地,粉身碎骨。
每次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倒不是我们大将军对自己造反打仗的能力没信心,而是因为那条路,无论最后走向哪个归宿,对他来说都是一条死路,
因为路的终点,没有洛阳。
此刻,目光一遍遍的游离在画中的人身上,那个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可是欧啸天认得出来,那正是他的母亲。
作为大燕右相,位极人臣的欧孜冶一生只娶过一房夫人,洛熙洺登基的第二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曾为前太子心腹的他被封为丞相,同时,为显示皇恩浩荡,由新帝赐婚,娶了前镇南王遗留的郡主为妻。
欧啸天和洛阳是同年出生的,只不过啸天生在骄阳炽盛的六月,而洛阳生于寥落宁静的重阳节。
在生他之前,欧夫人还为欧相生下两个女儿,长女如月,比洛阳大两岁,曾经深得紫菀皇后的喜欢,在欧氏一门得宠的日子里,谁都觉得她是未来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幺女若雪,生得如水清灵,那个小丫头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哥哥进宫去玩,一看见太子殿下就开心的两颗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口水流个不停。
可是,两年前那一道圣旨,抹去了那个名门望族几乎所有的痕迹,除了他欧啸天。
“最该死的一个让他跑了!”当时,承光帝有些不安地跟大祭司说起,“没想到洛阳这孩子会这么疯狂,为他不顾一切…”
“太子有他自己的想法…”那个目光深邃的智者只是轻轻的一叹,“一切都是命数啊…”
“公子喜欢这幅画吗?”看着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神情恍惚的在那幅画前停了好久,画舫老板忍不住上前询问。
“这画是哪里来的?”欧啸天猛地抬起头来,一股凛然的杀气从他微锁的眉头间漫散开来,让人心下一寒。
“是…是…是两年前一个姑娘…卖给我的…她说是她的情郎画给她的…”画舫老板战战兢兢的回答,像一个犯人面对一个备好刑具的主审官,昏暗的灯光映照下,露出的明明是一张少年模样的脸,可那双狭长的眼睛目光狠厉,让人不敢直视,原本极其俊美的五官却是无一不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张狂——让人看着不爽。
“姑娘?!”他眯着眼睛,似乎是想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句,“什么姑娘?”
老板凭着依稀的记忆描述了一下卖画人的相貌,,但这似乎没有让对面神秘的客人满意,欧啸天站起身来,手一抖,那画已经卷起,稳稳地被他握在了手中。
“你最好没跟我耍什么花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凌人盛气,他又瞪了画舫老板一眼,吓得这个年逾花甲,自诩阅人无数的奸商浑身一阵战栗,脚下也开始抖了起来。
“这画,本将军要了。”看他这副德性也不敢骗自己,欧啸天很鄙夷地跑下一把碎银子,转身走人。
回身才发现了不对,嗯?洛阳呢?
画舫老板在原地怔了半天,直到面前金属冷冷的泛起月色的清辉晃到了他看惯了铜臭的眼睛,缓缓的回过身来,又想起刚才那人的话,“少年将军?”一个银甲红袍的霸煞身影渐渐的浮上脑海,让那位老板在瞬间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傻了,“是…是他…!!”
话说另一边,把我们太子殿下拐走的是一只血色的蝴蝶。
洛阳从小喜欢各种花鸟鱼虫,尤其是初夏之际,御花园的各种奇葩开的尽态极妍之时,常常,很多人可以看见太子殿下在花丛里捉蝴蝶,那个白衣清灵的身影,竟然比下了满园子的姹紫嫣红,那样的时候,很多人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样活色生香的一幅画面,偏生画中的人儿周身带着一种属于男儿的潇洒铮然。
压根没有注意到啸天干嘛去了,洛阳同学被美丽的花蝴蝶吸引着离开了闹市区。
似乎是一个抱膝而坐的人,又似乎不像,那身影是那样瘦小,破烂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蒙蒙的几乎被融在了夜色中。
那只美艳的蝴蝶此刻就停留在那一团黑忽忽的颤抖的东西上面。
洛阳小心翼翼的移了过去,随着他的步伐,连空气的流动都缓滞了下来,微微的风谨慎而柔和地吹过。
“呵呵,这下可抓到你了——”他笑着,双手向前方合拢,捧起的却是长长的,像是人的头发,触手冰凉,明显的能感觉出有些脏了,却依然是锦缎一般的质感。
“(⊙o⊙)啊!”同时发出的两声惊呼,一男一女,那个人转过头来,匆匆一瞥,甚至来不及看清彼此的面容,那个颤抖着的瘦弱的身影就逃也似的跑走了。
可是,有些事就是那么不可思议,当时的洛阳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直到多少年后他们再次相遇,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命运在一次把那个人送到他的身边,他开始相信,原来自己也是被神垂青的。
夜色中依稀可见有一只血色的蝴蝶的影子振翅翩翩,在虚空的黑暗中飞着飞着就消失了。
洛阳先是一愣,正要掠身追去,却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转过头来,那个比自己略高的英挺少年,一身玄衣即使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依然黑的犀利夺目,如同他星目之上两道飞扬跋扈的剑眉。
“洛阳!”他抱紧了他,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幽幽的,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你跑去哪里了?”
“嗯?”刚要生气的太子殿下,抬起头来看他,皱了皱好看的眉头,“我不是在这里吗?”
“一转身忽然找不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好了同生共死的,要是没有你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两年的朝夕相处,共寝同眠,没有个君臣的距离,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像个懵懂的孩子一般被自己照顾,保护,欧啸天几乎快要忘记了,他怀里的人,是十二岁开始代政监国,号令四方诸侯的大燕储君,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术纵横的皇太子昭明。
费力的挣开他的怀抱,洛阳刚想跟他开个玩笑,但是看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又忍不住柔声安慰道,“这有什么,我答应一直陪着你就是了——”
第27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太子殿下似乎有什么心事,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前面,而一袭黑衣的欧啸天则闷着头跟在他的身后,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提画像的事——他怀疑当年欧家有人逃了,除他之外还有人活了下来。
“啸天——”
“洛阳——”
小院门口,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他转身,他抬头,同时叫出了彼此的名字。
月凉风高,在这般深沉的夜色里,小院显得格外宁寂,漆黑的门虚掩着,从青石墙的缝隙,隐隐可以窥见院内影影幢幢的花木竹丛。
青石为壁,黑瓦盖顶,最靠近南面角落里的一间小屋是太子殿下的卧房,屋外一株梨树此时开得正旺,满树白花在夜色里分外的触目,绯艳惊绝。
洛阳喜静,除了葛云飞偶尔来汇报点消息,问候一下自己主子,平时小院里极少有人来,此刻时至夜半,别说人声,就连虫鸣也难得寻觅。
一黑一白两个挺拔的影子,静默,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