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敬初走到我身边,劝道:“陛下,孤军深入,已经犯了兵家大忌,何况此地极容易埋下伏兵,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抿着嘴唇,沉默地挥着刀柄,拨开前面一簇开着小白花的刺槐枝,冷酷地说:“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司徒逆。”
陆敬初点头,却站着不动,以刀尖撑地,平静地说:“回去,我不能眼看着你送死。”
我没有搭理他,继续朝前走,然而身后却静默了,只有雨水沙沙地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我转过身,见那群士兵齐齐地立在陆敬初的身后,并不打算前进。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望着那些人及陆敬初:“我陈留王欲诛杀司徒逆及其党羽,你们愿意追随就随我来,不愿意就滚。搞清楚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那群士兵沉默地迈开步子前进,无声地走过陆敬初,走在我旁边为我开路。陆敬初很快追上来,将他的头盔摘下来盖到我头上。我闻到一点汗味,很嫌弃地丢给他。
陆敬初很无奈地低声说:“过了这一处密林就是水路,咱们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
“嗯,到那时再回去。”
这片林子不算很大,然而错综复杂。陆敬初下令士兵从外围向内搜索。幸好雨已经停了,此时可以用火把。那些士兵在搜查的时候,我和陆敬初坐在树林中央一处空旷的地方,点起篝火,将一只野鸡架在上面烧烤。
“按脚程计算,他们早就离开树林沿水路逃走了。”陆敬初将野鸡从烧烤棍上取下来,烫的左右手互抛:“为什么今天非要见司徒逆?是为了你说的那个朋友吗?”
我没有理他,只是很焦急地向四处张望,等待那些士兵的消息。
“你刚才的样子可真吓人。”陆敬初笑笑,撕了一块鸡腿,递给我:“小暴君。”
我摆手表示不想吃,蹲坐在火堆旁边,用小木棍一点一点地挖地上的泥。
“陛下!大将军!这里……”远处来士兵们的惊呼,我和陆敬初立刻站起来。
“你待在这里不要动。”陆敬初撩起衣服下摆擦拭手上的油腻,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如果是司徒逆,我会把他带过来的。但是千万不要过去,明白吗?”
我点点头,这个树林如果有敌军的话,他们很可能躲藏在任何地方偷袭。
我留在原地,心里乱乱的,全没有头绪,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没有想过杀掉司徒逆。
忽然腰被紧紧抱住,我愣了一下,有些困惑地转过头:“老陆你……”
在篝火的照耀下,我看到一张英挺的侧脸。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了困成狗了,看到喜欢的大大一次更五六千字,一日两更,而且写得那么好,真是羡慕又崇拜。周末回家,可能大概会推迟更,不过会补齐的。
☆、物是人非
“你怎么没死?”司徒逆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抬脚踢向他的膝盖,他却纹丝不动,单手掩住我的嘴巴,将我拖到一处茂盛的狗尾草丛后面,轻声说:“这片林子的四周有我布下的几百名弓弩手,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人就会被射成马蜂窝,包括你的新宠——那个狗熊似的男人。所以,你肯定不会叫的,对吗?”
他松开手,就着火光仔细看我,我不耐烦地别开脸,陆敬初和那些士兵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从他们的角度,大概是看不出这边的异动。
“九重被你害死了吗?”
司徒逆怔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我心中升出一些希望,急切地说:“他没死吗?他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要说他?”司徒逆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的问他?”
我见他问得单纯,心里既觉得伤心,又有些可笑:“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近处的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知名的草虫在身下的草地上鸣叫。我缓缓地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轻声说:“今天你我各后退一步,以后在战场上遇到,就再也不讲情面了。”
他紧抿着嘴唇不说话,金色的发簪微微松脱,一缕黑发垂落下来,磨蹭着光洁的蜜色脸颊。
“你离开我之后,”司徒逆轻声开口:“那段时间里,我难过死了。”他指指自己的心口,有些无奈地说:“可惜这里的伤不能展示给你看,若是你见了,也许就能原谅我了。我知道你心肠好,见不得我受伤。”
他下巴上带着胡茬,皱眉的时候额头上带着一些纹路,完全是一个历经沧桑的人,然而说出的话却如旧时那样幼稚可笑,这使我无端觉得暴躁。
“我原谅你又怎样?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我冷笑着,指了指远处黑暗里的人:“陆敬初的名字,你听说过的吧?你知道他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为我所用吗?”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司徒逆显得不感兴趣。
我摇头:“我们两个都落魄的犹如丧家犬,有什么可利用的,我比他好一点的,大概就是年轻的色相罢了。”
司徒逆的脸色一点点冷冻下来。
“我跟他上床,他帮我夺回江上。”我看着他的眼睛,轻柔而清晰地说:“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价钱好,没有谈不拢的买卖……”
司徒逆猛然站起,一巴掌甩过来。我还没反映过来,左脸被狠狠打了一记耳光,耳朵顿时嗡嗡的响起来。
我狼狈地爬起来倒退一步,与此同时,隐藏在黑暗里的陆敬初迅速走出来,敏捷地将一把匕首横在司徒逆的颈间。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笑着看司徒逆。司徒逆站在原地,双眼赤红地看着我,根本不在乎颈间的匕首以及身边一大群士兵的包围。
他的眼睛很亮,在篝火的照耀下宛如星星一般,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流泪了。
但是他却忽然开口道:“九重死的很惨。”
我心脏顿时停止跳动,瞪大眼睛看着他,我怀疑自己耳朵失聪了。
“他长得太漂亮了,乱冢国王室人人都想要他,所以干脆把他做成了标本。”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半晌才牙齿哆嗦着问:“是……是死后才剥……”
“是活剥。”司徒逆爽快地说:“从头皮开始,到脚踝结束,很完整,因为防他咬舌自尽,所以在舌底压了铅块。剥完皮的时候心脏还在扑扑乱跳。”
“晚思。”陆敬初忽然开口:“到我这里来。”
我慢慢蹲在地上,看到一大群人影从背后缓缓靠近。
“啊——啊——”我崩溃地嘶喊,抓起地上的砍刀,反身劈向来人。
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大团腥热的液体喷薄而出,有一些还溅到我的嘴里,我第一次尝到了杀人的味道。而这些味道又让我清醒过来。
我拎着砍刀快速退到陆敬初身后,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聚集了几千名黑衣短袍的士兵,这是司徒逆的亲随。他们面无表情,持着弓弩瞄准这里,丝毫不看地上躺着的鲜血淋漓的同伴。那人的身体从左肩膀到右下肋被劈成两半,鲜血流了一地。
现在的局面是,双方实力相当,彼此都讨不到什么便宜。陆敬初最终放了司徒逆,那些弓弩手立刻收了武器,收拾同伴的尸体,鬼魅似的消失在夜幕中。司徒逆脸色一直很难看,临走时从身上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以及一把短刀,放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把刀大约一尺左右,刀刃通身乌青,非金非银,有点像上古时候的原始人使用的骨刀。我自然认得它,这是九重赠给我防身的,后来被司徒逆搜走。我将短刀和木盒收起来放进怀里。
此时已是深夜,我们从树林里走出,骑马回去。路上一行人皆沉默不语,唯有马蹄声嘚嘚作响。
我的左边脸颊一直肿痛难忍,耳朵和嘴巴里充满着腥甜的味道,我用手抹了耳根,触到滑腻的液体,怀疑是流血了,于是轻声说:“老陆,我耳朵流血了。”
陆敬初沉默不语,黑色的影子宛如石像似的在夜色里沉浮。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直觉上却认为他在生气。
我夹紧马腹追上他,伸手去抓他的衣服,这是很危险的动作,若是在平时一定会被他呵斥,但是这次他却躲开了我。
“你为什么要和他说那种肮脏的话?”陆敬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怒气。
“什、什么话?”我心虚的问。
他重重地叹气:“你说你和我……你到底怎么想的?”他转过脸看我:“是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思想?还是你真的对我……”
“不是的!”我斩钉截铁地否认,右半边的脸颊腾腾烧起来:“和你没关系,那是我和他的事情。”
“耳朵还疼吗?”他忽然问。
“啊……哦,还疼。”
“回城后我帮你擦药。”
“哦。”
作者有话要说:
☆、红衣
经过这次大战之后,司徒逆的军队退守南方一隅,而我的军队则一口气吞掉中部几个富饶的州郡,几乎占据了陈留国三分之一的领土。
此时我和陆敬初待在房间里,地板上堆满了三十多个州郡的钱粮、人口、兵力的账本。陆敬初盘腿坐在地上,旁边放着笔墨纸砚,他显得很有兴致 ,一边登记一边念念有词:“这个城里的粮食有三百万石,天啊,足够咱们打十年的仗了,哈哈,不过当然用不了那么久。这个州郡人口有六十万,可惜耕地面积太少。嗯,应该让青壮年当兵……”
他忽然转过头看我:“晚思……”他笑了一笑:“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
“随便。”我摆弄着手里的短刀。
“你不来看看自己的胜利果实吗。”他随手抓起一个本子举起来晃晃:“这可是咱们一刀一枪抢回来的哦。”
我记得之前第一次和陆敬初一起打仗夺得城池的时候,的确是非常兴奋,甚至半夜里拉着他到城墙上巡游。但是现在已经不复当初的心情了。我打开司徒逆留下来的木盒,里面装着一缕蓝色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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