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巧伶站直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布巾擦拭剪刀上的叶汁,然后收进工具箱里,没有响应蒋拓的调侃。
“我、我开玩笑的……”她没说话,他反倒慌了,因担心伤害到她而内疚。
那不是他的真心话,他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可能爱上她的心理准备。
她回头冷睇他一眼。“没差,反正我也不觉得你是男人。”说完,她提起工具箱,摆回墙边的储藏室里,径自下楼了。
蒋拓原本想道歉而柔和下来的脸部线条,又因为倪巧伶扔下的这句话而转为僵硬。
为什么,他们一见面就没好话,非得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的?
想不透,他到底是怎么跟她结下梁子的?
倪巧伶回到家中接到一通电话,是陆子农打来的。
这些年,她和陆子农一直都保持着联络,虽然大多透过电子邮件简短问候,偶尔转寄些好文章和笑话集之类的信件,但是,当年装潢“树典科技”那些日子建立起的情谊倒是丝毫没有变淡。
倪巧伶喜欢陆子农温和的性格,尊重女性,也尊重她的个人隐私,话不多,但是会让人不自觉地向他倾吐。过年时,她帮他朋友设计了一个立体交互式网页,两人又密集地有了联络。
陆子农说他们公司隔壁租给了一间服装公司,正在找室内设计师,他向他们推荐倪巧伶,问她有没有兴趣接。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到“树典科技”找陆子农,因为中间卡了一个“蒋拓”他留给她的恶劣印象,使她避免有任何碰见他的机会。
现在无所谓了,住在同一栋楼,关系也已经够糟了,而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她想不出理由拒绝这个case。
隔天,她依约至“擎天大楼”,带了过去的几件作品与服装公司陈总监洽谈。
过程很顺利,也很愉快,或许都是职场女性,也都在创作领域里吃了不少苦,多了分惺惺相惜,陈总监不作第二人想,要她直接送设计图及估价单过去。
谈完案子,已经接近晚餐时间,倪巧伶到隔壁找陆子农,谢谢他的推荐。
“谈得怎么样?”陆子农问她。“听说是国内很有名的服装设计师。”
两人就在站在入门处聊起来了。
“我亲自出马,还会有什么问题吗?”她拢拢长发,自信地笑说。
“呵呵,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告诉隔壁的陈总监,看过你的作品就不必伤脑筋要不要再多找几个。”陆子农对倪巧伶的能力毫不怀疑。
“喂,我自己夸自己可以,别人夸我我会不好意思。”她打趣着说。她注意到蒋拓不在,心情轻松许多。
“我不大会说话,只说实话,你行的,不必不好意思。”
“人家都说良药苦口,实话不中听,怎么你的实话听起来这么顺耳,还说不会说话。”她故意闹他。
“我真的不会说话,”陆子农腼印匦α诵Α!跋胩锰模任伊硪桓龊匣锶嘶乩矗沤懈呤帧!�
“合伙人?”该不是指蒋拓吧!她额角垂下三条线。那人只会气死她,哪里会有好听的话。
“蒋拓,以前你们见过几次面,还记得吗?”
她正想着该怎么回答,那个破坏愉快气氛的人就回来了。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蒋拓看见倪巧伶,吓了好大一跳。他不记得给过她名片,就算给过,她也不可能到公司找他。
“阿拓,你还记得巧伶?”陆子农感到意外。
“什么意思?”蒋拓纳闷地问,重点是,子农怎么会认识倪巧伶?
“你忘了?我们公司的装潢就是巧伶设计的。不然你以为她是谁?”
“装潢?”那不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等等……”难道之前他们就见过面?
倪巧伶一直盯着蒋拓,盯着他眼里的疑惑,失落与不甘心就这样复杂地涌了上来,缠出忿恨的情绪。
“需要我提醒你吗?”她嘴角邪恶地微扬。“在某间庭园餐厅里……”
她避开他吻她的那个记忆,只想提醒他,他自大地说过这辈子还不知道“被甩”两个字怎么写。
“庭园餐厅?”这下,换陆子农一头雾水了。
蒋拓闭起眼,有个若隐若现的画面就要跳出来,但是,他的潜意识里似乎不想看清那个画面。
“有个男人跟他刚追到的女朋友吃完饭……J她继续提醒。
“慢着……”他阻止她,不知怎的,像要回想一个恶梦般地冷汗直流。
他想起来了,他人生中遭遇过最大、最莫名其妙、最不想承认也最想从此忘得一干二净的挫折——他被一个女人甩了。
从蒋拓的眼神,倪巧伶知道自己成功地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不过,她没有感到愉悦。
一件人家从来没放在心上的事,她却牢记着如此多年,她的报复,真的成功了吗?
为了出一口气,让这个男人成了她的“第一个男友”,现在变成“唯一的男友”,想起来就觉得不是滋味。
当年她太不成熟,也太冲动了。
蒋拓记起了那个吻,在逃生门后的楼梯间。
记起了当时被自己的生理反应吓到,急于到隔壁那间美容公司找个外表正常一点的女人说说话、调调情。他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婆有感觉?这实在有损他欣赏女人的品味。
好几天,他都没再到施工现场,有事,也等到陆子农回公司再谈。
要不是最后一天,陆子农开心地要他去看看完工后的新办公室,他根本不会再见到那个男人婆,也不会一时穷极无聊,开玩笑约她吃饭。
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一口答应,这使得蒋拓产生一种成就感,一种对自己魅力的优越感,因而冲昏了头。
原来,这个男人婆答应跟他吃饭,答应做他的女朋友,根本不是因为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而是想让他尝尝“被甩”的滋味……
蒋拓转头看向倪巧伶,她竟就是当年那个“男人婆”?!
“你们后来还见过面?”陆子农只感觉两人之间有些暗潮汹涌,但不清楚什么事。
“没有。”倪巧伶很快撇清。“是你刚刚提到蒋先生,我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这说词明显前后矛盾,陆子农当然注意到了,但是他没有多问。
蒋拓还是继续盯着她瞧,一副终于恍然大悟的表情。“倪小姐变了很多,完全认不出来了。”
“只是头发留长了,其它的都没变,所以,还是有人以为我是戴了假发的男人。”她暗讽。
“那个人一定是瞎了。”蒋拓微笑说。
在知道倪巧伶就是四年前那段他急欲抹去的记忆的女主角时,突然间,他没那么抗拒了,甚至有种奇妙的感觉,他们的缘分居然那么早就开始了,而且系得那样紧。
如此一来,他似乎较能释怀对她的种种复杂感情了。
“不只瞎,还脑残。”她补充。蒋拓不跟她斗,她感觉有点怪,瞟了他一眼。
陆子农闷不作声,他猜想这两人之间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不过,他不急,如果是好事,那么他早晚会知道的。
蒋拓没反驳,只是心情愉悦地瞄她,她则在陆子农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瞪他。
“咦?雪容——”蒋拓余光瞄到门外探头的纪雪容,他惊讶地喊出声来,开心地张开双臂走向前去,将她搂进门。
倪巧伶的目光也跟着移过去,见到一个像洋娃娃般美丽娇小的女人。
在蒋拓眼中,这样的女人才叫女人吧!
“现在才想到来找我?”蒋拓很久没见到纪雪容,知道她是来找陆子农的,硬要凑上一脚,显示一下行情。
“嗯……前阵子工作比较忙。”纪雪容回说。
纪雪容和陆子农之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蒋拓是知情的,也想拉他们一把,只是陆子农不让他插手。
陆子农介绍倪巧伶和纪雪容认识,纪雪容公司的网页就是倪巧伶受陆子农所托,连着几日农历春节假期赶出来的。
“谢谢,谢谢你帮我们设计网页,我们公司的人都好喜欢。”纪雪容向倪巧伶道谢。
“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之前你公司那个网页太呆板了,一点创意也没有,不过,我可不是专门设计网页的,不用帮我介绍客户,哈哈。”倪巧伶个性直爽,大方地收下纪雪容的赞美。
“呃……不知道你在这,没带谢礼过来。”纪雪容傻眼,没见过这种性格的女人。
“欸……谢什么礼,待会儿请我吃饭就好了。”倪巧伶大刺刺地要纪雪容请吃饭。
“没问题,等一下我请大家吃饭。”纪雪容当然应允。
“你这女人……”蒋拓瞄了倪巧伶一眼,啧了一声。
“我这女人怎样?”倪巧伶仰起下巴,不满地问。
“雪容是子农以前的女朋友,好不容易见面,你也收敛一点,别吓到人家了。”他这句话是以一种自己人的口吻说的,他跟倪巧伶,是自己人。
“阿拓……”陆子农低唤了蒋拓一声,阻止他再提这件事。
“以前的女朋友?”倪巧伶顿了一下,然后开玩笑地说:“那就是分手喽?把这么好的男人拱手让给我,那你可损失大了。”倪巧伶就是看不惯蒋拓那一副深怕她会吃了纪雪容的保护姿态,既然人家的前男友在这里,轮得到他跳出来当英雄吗?
“哪有什么好的……”陆子农笑。
“至少在我眼中比某人强太多了。”倪巧伶意有所指。似乎觉得蒋拓很碍眼,没事待在这里当什么电灯泡。
“你们在交往?”听倪巧伶这么说,纪雪容脱口问道。
“还没,不过我再加把劲,搞不好就变真的了,对不对?”倪巧伶笑着对陆子农说。她当然是喜欢陆子农的,不然,也不会做那么多年的朋友。
“四年前你也这么说,没见过你使什么劲。”陆子农习惯倪巧伶这种随手拈来的玩笑话,没有当真。
“那是因为有个人一直挡在中间,”倪巧伶又给蒋拓一个白眼。“不过,接下来,我会开始努力了。”
“成功是需要努力,但努力未必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