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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他与那侯阅然不过数面之缘,可人家救过他的命,按理怎么着也得前去送人一程,哪怕是一碗水酒也不负自家良心。但现如今,甭说他在不在里头,就是自己想上前怕也要好一顿工夫。
不免着急,玉堂春就低声吩咐六子:「六子,你人小机灵,打前头给师父开条路,咱们前去看看那侯大人在里头没。」
「好咧!」六子应声,转头就是高喊。「请好了,各位给让条道,亮条路,好叫咱爷们也奔前尝个鲜,咱那馒头可是今儿早起现做的,就等这一刀见红呢。」
他这一喊,围观众人俱都哈哈笑了起来,只道这抢人血沾馒头的也如此猖狂。
可笑归笑,笑毕,一径直下,围观诸人还是给师徒俩让出条道。连声道谢,师徒二人便顺道上前,这一进方才将那台面上的事瞧清楚了。
面东向西,一字排开,共有六人,每人身侧都矗立着一个红衣刽子手,反手而持鬼头刀一柄,刀锋凛冽,寒光闪烁,慑人心魄,端的令人心下发寒。只是这一目扫下来,当中却并未见到侯阅然,这才放了心,玉堂春只轻问身侧同是围观之人。
「这位先生,那刑台上跪的可是哪一路人啊?」
「这你都不知道?」那人将他白了一眼,才捻须晃脑道:「不就是前些日子,跟着万岁爷起事的那些维新秀才么!诺,打东而起,一字排开的便是那康有为的胞弟康光仁,连同谭嗣同、刘光第、林旭、杨锐、杨深秀。
「这些人也是不晓世事,胳膊哪能拧过大腿?好好的圣贤书不念,偏要学什么洋人的革新,这倒好,将自己的脑袋也革进去了,只怕天下也要因他们而不太平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那人恍似痛心扼腕,可玉堂春早已无暇陪他共叹兴亡。只愣愣看着那刑场上的六人发呆。
谭嗣同,谭嗣同,谭嗣同……又惊又诧,心里翻江倒海的念叨,玉堂春这才忆起侯阅然的师父正是那谭嗣同。如此看来,师父都上菜市口了,那徒弟怕也是难逃黄泉路了。
暗地叹气,玉堂春只道声完了,且不说这革命维新与否,单看那升天保命就只是个完了。难免心酸,也不忍再看,便唤了六子准备回行,这时,却听得那刑场上一通鼓起,索命催魂。
也是好奇,玉堂春回首看去。却见得其中一人,面色惨白,直将站监斩台前,厉声喝问:「祖宗法度,临刑鸣冤者,即使盗贼命犯,亦当请予复审。何况我等大臣,不讯而诛,如祖宗法度何?尔等如何昭示天下臣民?」
此人乃是刘光第,维新之前官为刑部主事,是以晓得些个中道理。
他这一质问,身侧的杨深秀亦质问道:「本朝气息奄奄,尚能诛谏官吗?」
二人之言,道理不假,可听者却当不得真。岂不知,朝廷二字,皇权为大,法度次小,若是君要臣死,臣岂能不死?
果然,那监斩官刚毅闻了二人之言,无话可对,只笑喝:「吾只奉命监斩,其余不管。」便示意兵丁上来强按他们跪下。
二人犹不肯跪,几番挣扎,又听得身旁的杨锐劝道:「裴村,跪跪,且听旨意。」这才将二人安抚了下来。
可旨意宣完,杨锐也沉不住气了,忙大声争辩:「愿明心迹!」
那刚毅哪里肯听。只将嘴一撇,道:「有旨不准说。」
杨锐气道:「岂非什么有旨不准说,分明是尔等借机陷害!」
话音落下,杨锐就作势欲扑上前擒那刚毅,这四下里兵丁慌做一团,忙见其拽住,便闻得台下一片笑声与嘘声了。
只道说,上啊,杀啊,却无一人为其感慨叹息。
这当口,玉堂春也是一阵唏嘘,不禁思来,这一场戏纷纷扰扰,你方唱罢我却登场,人生一幕悲辛无尽,喜乐难料,只道风云变幻莫测,红尘滚滚,天意无常,不若随心所至罢了,因此掩面不看,又拽了六子的手臂往后而行。
此时,又是二通鼓响。刑场也验明正身,用朱笔勾决,朝里一丢,下令行刑。是以这里里外外,气氛格外热闹,围观诸人,都伸长了脑袋瞪大了眼睛,只等那鬼头刀一舞便是人头落地。
玉堂春却是不看,只想拉了六子早些离开这污秽之地,便是脚下加了步子却又是人挤人,寸步难行。无法,只得顿在原地又求人让路。
可六子舍不得走,直拽着玉堂春的袖子嚷嚷着再看会。玉堂春白了他一眼,又自拽了他前行。
三通鼓响,师徒二人,还在那圈内晃荡。
此际,适逢薄暮,残阳如血,那鼓声在暮色中听来竟是荒凉又苍茫,隐不住悲哀,玉堂春长长太息,隔着人群看那血色昏阳,便似呆了一般。这晌,鼓声也落下了,刑场内欢声涌动,想是那刽子手的鬼头刀见血了吧。
也不敢去看,玉堂春拽了六子的手再复前行,却闻得那欢声如潮中,有一个声音朗朗传来,便如长空利剑直破云霄。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忙回头去看,正见得一个汉子仰天大笑,竟似将生死置之度外,于这杀场内引颈一块。这样的人物,玉堂春只在书上见过,却是没在这人堆里瞧过,不禁愣住,又不禁悲从中来,便只见那汉子仰天笑毕,头也不回跪在刀下,直冲那刽子手喝道:「来吧!」
不敢去看,也忘了转眼,这一剎那的工夫,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突溅,那脑袋瓜就齐齐的掉了下来。
至此,人生事,不必百年,休矣……
涕泪长留,玉堂春只牵了六子的手挤出了人堆,便往回行了。
回到回春堂,天已经麻黑了,吃了晚饭玉堂春就吩咐六子早些关门。
白日里,一番折腾师徒二人早是疲乏倦怠,更况下这京城里头出了大事,夜里定不安生,早些关门,早些歇息,也好谢门避祸。
堂门关下,玉堂春就进了里屋歇息,他原本以为,白日里自己见了杀人的场面定是不得好眠,可谁曾想,人一累极便添困倦,这一挨床不等周公来唤,自己就先去见他。睡了半晌,正是入梦,却听得堂门骤响,一声快似一声。
忙起身穿衣,就唤了六子掌灯开门。
门开后,玉堂春是大吃一惊,来的却不是别人,正是他白日里要寻的侯阅然侯大人。侯阅然却不是一人,与他同来的还有前些日子逃脱的锺承全。
忙请了他二人进屋,玉堂春在屋外周遭巡视了一通,不见异常这才赶忙关门。门一关,锺承全就开口了。
「玉先生,此番前来仍是有事要求。」
「锺先生哪里的话,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倒是奇怪先生怎么与侯大人走到了一处。」他此般问道,只换来锺承全一声长叹。
「说来话长,还是烦请先生为侯兄看看伤口吧。」
听得这话,玉堂春才注意到侯阅然的面色发白,显是受伤不轻,忙拿了灯察看,只见得侯阅然浑身上下血肉淋漓,已见不得一块好皮,不由大惊,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莫慌,先为他止血,我再细细道来。」锺承全如是说。
玉堂春这才吩咐六子打水为侯阅然清洗伤口,一面清洗伤口,一面听锺承全说了此次的来历。
原来,那侯阅然竟是锺承全托了几个江湖朋友,从大牢里救了出来的。
变法事败,侯阅然也随着一径谋事者被抓入狱,只是他头面小干系不大,是以才能活到今日,可那恭顺王府与谭嗣同就遭了殃。今儿早起,谭嗣同与其它几人在菜市口被杀了头,恭顺王府也抄了,一府的王爷贝勒、福晋格格一骨碌全发配到了宁古塔。
也是造化,逢得锺承全再次进京探得这个消息,就买通了几个旧日的江湖朋友,舍身将侯阅然搭救了出来。
说到此处,锺承全转头去看了看侯阅然,侯阅然神情木然,一语不发只回望着锺承全,眼中满是泪水。
长长叹息,锺承全又道:「玉先生,今日我来,不光是求你为侯兄疗伤,我来还是想请你助我们出城。」
「我帮你们出城?」闻得此言,玉堂春是呆了,他倒不知自己何时有了这样一份能耐,只苦笑着摆手道:「锺先生你这不是笑话我么?我一个村野郎中哪有那本事啊。倒是赶紧寻个妥帖的住处为侯大人疗伤要紧。」
「不!」忙打断他的话,锺承全望向他却一字一句道:「先生此言差矣,我知先生是不能助我们出城,但有一个人定是能行,只是此人恐或要先生出面才能成行。」
玉堂春心里更加纳闷,他却是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认识了一个如此能耐的大人。一番思索,灵光一现,玉堂春就明白锺承全说的是何人了,也不开口,只望向锺承全,锺承全含笑点头,那侯阅然却在一旁嘶吼了起来。
「我不出城,我不出城!侯某无罪,侯某要见当朝太后,要见当今天子,要陈述天下百姓!我们无过啊……呜呜……先生,吾该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