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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多时一个白衣人走过来,转了岔路口后看着那笔直而空无一人的巷道,脚步略缓。
柳钟意从路边的大树上落在他身后,指尖轻轻擦过出鞘的匕首,前面的白衣人停了下来。柳钟意开口道:“庄主,跟了我一晚上,有何贵干?”
温衍回过身,见他已经带上了蒙脸的黑巾,只露出一双眼来,“你何时发现?”
“从你跟着我开始,”柳钟意淡淡道:“庄主不惯做这等跟踪之事,这一身衣服,是专门要让人发现么?”
温衍皱了眉,“我没有让你看到。”
“药味,”柳钟意将手里的匕首收起来,“想必庄主今日在药房待得太久,身上全是这种味道,只要夜里有风,很容易觉察。”
温衍沉默了一阵,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人,发现五年过去他着实变了太多,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早已面目模糊,回想不起了。
柳钟意见他不说话,径自道:“庄主是见我今天去了后厨,怕我做什么对庄里不利,才跟着我的?”
温衍看不见他面巾下的神情,也不知道那双眼里有没有嘲讽之色,却没有否认,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柳钟意淡淡道:“这种事交给其他人做就好了,不必庄主亲自来。”他微微别开了眼,垂下眼帘不再看那个人。
原来陪他做了五年的戏,连最起码的信任也没有。
就算知道他是鬼楼的杀手,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必怀疑他会对百草庄下毒手吧?
温衍不知怎么的忽然说不出什么针锋相对的话来,只得转了个话头,道:“刚刚摘星楼里那人说你一直在寻的图案……”
“是我给你的那个碎了一半的玉佩,”柳钟意想着既然他都已经听到了,倒不如直说:“还请庄主借我一段日子。”
“钟情留下的那个?”
“是我寻找哥哥踪迹时所得,以前曾见他带过。”
温衍略微蹙眉,“你担心这次的事跟他有关?”
“哥哥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我只想先找到他,”柳钟意眉梢微扬,“庄主不也一直等着他回来么?”
温衍弯了唇角,笑意微苦:“他却未必愿意回来。”
柳钟意目光扫向别处,“你放心,我会跟哥哥解释清楚的。”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温衍道:“先回庄再细说罢。”
“好。”
除却身后那条花街,城中已然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哗,街巷两旁的屋舍楼阁里大多都已没了灯火,唯独月色皎皎,映在石板路上,凉意如水。
回到百草庄,原打算不惊动旁人,却不料刘仲锐已然等在门口了,见两人一同回来,颇有几分惊讶,随即又敛了神色,道:“庄主,问剑门派了人来,说有急事相求,就在堂中等着。”
温衍听了这话便大致猜到了究竟何事,望向身边的人,只见他也目光了然的看过来,眼神交汇间都明了彼此的想法,温衍开口道:“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么?”
柳钟意微微皱眉,手指拂过脸上的黑色面巾,道:“我在外面听着就好,进去多有不便。”
“拿掉不就好了,”温衍不在意的抬手去揭那方黑布,“又不是不能见人。”
柳钟意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不必了。”言罢当先进了庄,身形融入夜色,不见痕迹。
温衍眉梢微扬,收回手,看了一眼神色有几分难言的刘仲锐,进了庄子,走入待客的主厅,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放在膝上的双手将衣物揪得满是褶痕,看起来十分焦急忐忑的模样。
年轻人见有人进来,立刻起身,刘仲锐在一旁道:“这位少侠,这便是我们庄主,有什么事情请说罢。”
“温庄主,”年轻人终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抱拳道:“在下问剑门弟子宋冉,因门派遭逢变故,门中许多人中毒无法可解,素闻百草庄庄主医术高明,门主命在下前来请庄主相助。”
“宋少侠不必多礼,”温衍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宋冉重新坐下,才也在椅子上坐了,道:“我也曾听闻一些消息,不知少侠可曾亲眼目睹问剑门中诸事经过?”
宋冉摇头,道:“不曾,前段日子我奉门主之命外出办事,忽闻门中出事,待我赶回去时,已有不少死伤,且门人所中之毒似乎很易传染,门主不愿外人遭受波及,故而在下刚回去便被遣来向庄主求助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铁制令牌,双手奉上,道:“温庄主,这是本门信物,在下所言绝无虚假,请庄主过目。”
温衍接过来,那令牌上刻着“问剑”二字,背面也有门派的图章文印刻纹,确实不假,便点了点头,道:“宋少侠放心,我原本也打算前往,夜深了,还请少侠在庄上休息一晚,我们明日动身。”
宋冉站起来抱拳行礼,感激道:“多谢温庄主。”
“不必。”温衍看向一旁立着的刘仲锐,道:“刘叔,带宋少侠去客房休息罢。”
“是,”刘仲锐也是一礼,随即向宋冉道:“宋少侠,请跟我来。”
温衍待那两人走后也出了主厅,果然见柳钟意立在院中的梨花树下等他,月光照得一树银白,青年身姿修长笔直,眼眸微阖,身上冷清沉静的气息衬得这景致也安谧起来。
听见声响,柳钟意抬了眼帘,看向他。
那眸子清凌,目光微凉,温衍收回神思,道:“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我听到了,”柳钟意缓步走过去,“我想先看看那玉佩。”
“跟我来。”
温衍领着他穿过几道院子,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从抽屉的一个小木盒中取出了那枚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质地细腻,表面光润,只可惜不知何故碎裂,只余一半。
柳钟意接过玉佩,从怀中取出夜离给的布帛,借着烛光将那一半的玉佩形状与布帛上所勾画的图案相比较,确有七八分相似。
温衍也凑近打量那布帛上的图案,不知何故,那图案总给人一种诡谲不祥之感,“明日与我一同去问剑门罢。”
柳钟意收了东西,淡淡道:“我自己会去,不必劳烦庄主。”
温衍皱了眉:“这次的事不简单,你一个人……”
“不劳挂心,若是等庄主来保护我,我大概早就死了。”柳钟意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钟意。”
“……”
柳钟意脚步一顿,停下来,却没有转身,只静静的等他开口。
温衍沉默一阵,道:“你恨我吗?”
柳钟意有一瞬觉得这问题十分可笑,无声收紧了手指握着拳,“庄主多虑了,我只是不想陪你逢场作戏,相比之下,一个人去比较简单。”
温衍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以钟情的身份跟我去,你用什么身份都可以。况且问剑门逢此变故,必定守卫森严,你偷偷潜入,万一被发现反倒不妙,不如跟着我光明正大的过去,想要如何探查都不会有人阻拦。”
柳钟意没说话,但也没有抬步离开,似是有所犹豫。
温衍见他没拒绝,道:“去休息吧,明早我在前院等你。”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柳钟意也没再推辞,应了一声,踏出门外,转身顺手将门掩上。
那一瞬看见屋里那人的神情,依稀是当年的温润柔和,但他一点也没有迟疑的合上门阻断了视线。
无论如何,他们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3章 石有蔓兮生菟丝
“看来天黑之前是进不了城了,此处离最近的市镇也还有三四个时辰的路程,今夜大约只能在前边那片树林里将就歇息了。”
百草庄离问剑门所在的漓城就算快马加鞭也需四五日方能到达,宋冉择的是最近的路程,骑的也是好马,却仍感心中焦急,恨不能肋生双翼飞过去。
“无妨。”温衍举目四望,此处少有人烟,前方的树林中只怕有些毒虫猛兽栖息,但以他们三人的本事,倒也不必担心。
三人策马入林,寻了一处较为空旷之地,离此地不远有道溪流,十分方便。他们在树干上系了马,然后又收拾一番,拾些断木枯枝架成一堆,燃起火堆。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取出携带的干粮充饥,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也没什么心思去打野味。
草草吃了一些干粮,温衍取出一个药丸弹入火中,一股淡淡的清香顿时散逸开来。
宋冉有些惊讶,“这是……”
温衍解释道:“林中恐怕多有毒虫,这药可以驱虫,也免得夜里被咬伤。”
“原来如此。”
夜渐深,宋冉连日来回奔波,十分疲惫,裹了衣衫便歇下了。
柳钟意靠着一棵树盘膝而坐,手掌下按着匕首,毫无睡意。温衍见状道:“你不休息么?”
柳钟意微微垂着眼帘,神色不动:“属下理应为庄主守夜。”
他此次出行是以温衍贴身护卫的身份,这身份便于他跟着温衍,等到问剑门温衍探查时他便可寸步不离,也不引人起疑。
温衍听了这话不由得一笑,转过脸看了一眼已然睡下的宋冉,衣袖轻拂,细微的粉末随风动送至那人鼻端,只听得呼吸渐沉。
“他睡得很沉,你不必装了。”
柳钟意眉梢轻扬,“庄主这般下药,若是待会有什么危险……”
“能让他睡,自然能让他醒。”温衍毫不在意。
柳钟意唇角微抿,道:“荒郊野外无人守夜,我睡不着,你休息罢。”
温衍端详着他木无表情的脸,好一阵,道:“你易容了。”
“嗯。”柳钟意点点头。
温衍仔细的回想,却发觉自己当真是记不清了:“为什么要易容,我好像已经……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想不起不是更好。”柳钟意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一点怨怼,“我一介杀手,若是人人记得我的模样,岂不是自寻死路?”
“也对,”温衍微微颔首,“不过,我在你眼里,也是外人吗?”
“以前不是,现在是,”柳钟意答得很诚实,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况且我在庄主眼里莫非不是个外人?前几天你还担心我对百草庄不利。虽然我们现在目的相同,但最多也只能算是暂时的盟友而已,庄主不必在我这多花什么心思,我若是有什么消息,不会瞒着。”
温衍被他驳得接不上话,愣了愣,不语。
柳钟意抬眼,看着他,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