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脸上一片坦然。
闲来无事,他抽下自己腰间的木剑,从怀里掏出手帕搽试起来,少见的认真。少年倚着一旁的树木,将睡未睡。由远及近的咳嗽声赶走了瞌睡虫,少年站直了身体,看向朝这边走来的年轻人。
已是初春时节,行人大多换上了春装,唯有此人还把自己裹在厚重的斗篷下,远远地看去像是一团移动的棉被。少年看了一眼路遥,见对方还在擦拭着他那把木剑,也就不再把来人放在心上。
“这桃花在树上……咳咳……长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将它摘下来呢?”那人果然在路遥面前停下来了。
路遥头也不抬地应道:“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人侧头思索了很久,才恍然笑道:“妙!”
“汪……”路遥下意识接道,然后他在少年和年轻人的注视下抬起了头,他干笑着说,“不好意思,条件反射了。”
“条件……反射?”对方反问道。
“阿勒,这个……”条件反射是什么意思?!路遥故作镇定地保持着微笑。
那人道是识趣儿,见路遥不便回答,把话头往别处引了,“师傅要炼制一种丹药……咳咳……正需要桃花,如若这位先生能够割爱,便赠予我吧。”
“条件?”路遥终于用正眼瞧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羸弱的年轻人了,“你凭何断定我会将这满篮子桃花赠予你?”
“先生在此处枯坐了一上午,无非是在等有缘人,等真需要这桃花的人,咳咳……”年轻人拿手帕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既然有缘人已经来了,哪还有不放手的道理?”
“哦?何以见得……你就是那有缘人?”路遥问道。
年轻人笑了笑说:“一来,你不愿看这桃花儿落入那些只识其面不识其心的人手里,二来,我也不愿见你继续在此枯坐下去,各取所需,岂不快哉?”
“这么说来,这桃花儿……我还真是非赠与你不可了?”
“承蒙厚爱。”
路遥与年轻人现相视而笑,他起身拱手抱拳道:“在下路遥,无字无号,江湖人士。”
年轻人笑问:“何谓江湖?”
路遥脱口而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果然妙。”年轻人沉吟片刻,猛然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妙啊,在下陈嘉,字子善,随师傅云游多年,近来暂居于此。”
“原来是子善兄,久仰久仰。”路遥弯身将竹篮提起,转而递到陈嘉面前,他说,“将此花赠与美人,倒也不枉它们来人世间一趟了。”
“路兄谬赞了。”陈嘉客气地说,“既然接受这么一份大礼,自古有言‘礼尚往来’,不知在下到何处才能寻得路兄家宅。”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路遥笑着说道,“既然我们因桃花相遇于此,便算得上一桩美事,若得空,子善只需前往城外桃林便可,我且恭候大驾。”
“咳咳,不敢当。”陈嘉摆摆手,“他日,一定携美酒到访,还望路兄莫嫌我叨扰了才是。”
“怎么会。”
少年不知道怎么事情就发展成了现在这个场面,说到底话是卖出去了,对方也许诺了美酒,如此说来,先生当真是料事如神?
陈嘉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存在,他抬手,看了看路遥又看了看少年,说道:“这是……”
“哦,你说他呀?”路遥狡黠一笑,“天为被地为席的苦命孩子,除了知道他叫狗儿,其余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知了。”
说完,还回头朝少年眨了眨眼。少年看着路遥的模样,心中除了无奈之情没有旁的。莫名多出了这么个大俗的名字,可真教人哭笑不得。
108、第一百零八章
“狗儿?”陈嘉的视线转向了少年,眼中还带着抹探寻,看罢路遥警示的眼神,少年只得点点头说:“正是。”
“倒是个有趣儿的名呢。”陈嘉说得委婉。
路遥一把揽过少年的肩,笑着应和:“穷人家的孩子嘛,名贱好养活。”
“倒也是这个理儿,眼下边关告急……”说到这里陈嘉掩饰性地咳了几声,撇开了话头,“今日出来的时间不早了,要是晚回了些,师父定要发脾气,就此别过。”
路遥笑着点头,说道:“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见陈嘉走远了,路遥也就收了笑容,看着对方背影,视线里多了些狗儿看不清的东西。体弱多病,常年和师父生活在一起,脚步虚浮不像是有功夫,对平民还不怎么知晓的国事了如指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怎么凭白无故,生出一股熟悉感来,莫非……认识?
路遥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常年生活在谷内,现下出谷不过才半月余,即便是之前见过面,也是撺掇狗儿去偷他的腰佩,远远地见过一次。
“先生在想什么?”少年随着路遥的视线望过去,那里已经没有了陈嘉的身影。
“你说……这人生在世,真的有命理一说吗?”路遥忘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不过是将将十二三岁的少年,突然起来的这么一感叹,也不顾对方答不得答得上来,兴许他也没指望狗儿能答上,只是有感而发不吐不快罢了。
少年看向路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才笑了笑,应道:“应该是有的,不然……我也不会遇着先生,现在啊,在哪座桥下躲风避雨还不一定呢。”
“你倒是会说话。”路遥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是先生教导的好。”
路遥曲起食指的第二关节,伸手敲了敲少年的头,“我可没教你油腔滑调,到时候骗姑娘家,可别说你师父是我。”
“先生可是承认了你是我师父?”
“我可没说过这话,小心我告你诽谤。”脑子灵光,但是还不够识时务,若以后要用的上,还得再练练。路遥想着,就又把视线调回到陈嘉离开的方向了。
“先生说的话总是那么深奥,狗儿听不懂。”
虽然狗儿隐隐觉得路遥与常人有那么些不一样,但是平日里他总是能掩就掩的,相处的这段日子已经够他看清路遥的为人,如果真能在他手下干一辈子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但是……还不是时候。
狗儿在脑子里转过这些弯弯绕之后,笑得更开了些,他说:“先生,这可算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路遥侧头看着狗儿,高深莫测地回答:“不,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钓鱼?”
“是啊,愿者已经上钩,现在只需瞧,下一步棋,他想怎么走了。”路遥瘪了瘪嘴,“不过,看这人也是一副心机深重的样子,如果可以,成为朋友是最好不过,要是他日要刀戟相对,指不定得多吃亏呢。”
“才见一面,先生就能看出他是个什么人?”
路遥朝狗儿神秘一笑,反问:“你怎么就能断定,我只和他见过一次面呢?”
暗路遥的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日子狗儿跟着他确实尝遍了不少的野味,水从溪里取,饭从山上来,饿也饿不上,狗儿倒是过得挺舒坦,只是没酒的日子让路遥觉着少了些什么。
他不是爱酒的人,但有的时候兴致来了,想要喝着消遣,手边总是找寻不着,狗儿在上次说过了要学酿酒之后,确实也尝试了几次,但结果不容乐观,还凭白糟蹋了几壶好酒,路遥断了让他干这活计的念头,一心一意指望着靠打猎捕鱼奔小康。
这天清早,路遥在院里练剑,狗儿在一旁洗着衣服。由远及近地走来个人,在篱笆外站定,对上狗儿的视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指了指正在练剑的路遥摇了摇头,狗儿会意,转过头继续看路遥的招式,手上时停时动地洗着衣服。
约摸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路遥停了下来,将剑收回腰间,提脚向门口走去,拔了门闩对上陈嘉的视线。陈嘉笑着扬了扬自己手上提着的东西,说道:“咳咳……这地方真让人一顿好找。”
路遥侧过身体,让陈嘉进了院子,他答:“偏是偏了点,但是安静。”过了会儿又补上了句“关键是景色优美”。
“不曾想这么个地方……咳咳……竟藏着如此绝色。”
“这里的绝色可不止风景。”路遥接过陈嘉奉上的佳酿,领着他往屋里走去。
“简陋是简陋了点儿,但是我和狗儿住已经绰绰有余,还望子善莫要嫌弃。”路遥擦了擦长凳,让陈嘉入座。
“未曾告知擅自前来,没有打搅到你吧?”
“来得正是时候。”路遥也坐了下来,“正愁着没酒喝呢。”
狗儿晾好了衣服进屋,对陈嘉行了个礼,站到了路遥的身后,低眉垂眼的,甚是乖巧,路遥见他这个样子好笑,回过头说:“去市上买些下酒菜来,今天天气好,允许你买些糖炒栗子吃。”
狗儿乖顺地接过路遥递来的钱,退了出去。俩人一时间沉默下来,他刚练完剑,身上出了一层细汗,要是不洗澡指不定会不会感冒。这么想着,就觉得身上的汗更粘腻了。
“路兄上次在市集,曾对陈某说过一首诗,我想,这首诗,咳咳,应该还有后续吧?”陈嘉问。
“哪个?”才说完他就悟了过来,“不错,确实是还有后续的。”
“咳咳……我在家中琢磨多日,却不得解,本想着时日一长就忘了,可着实是放不下,这才冒昧前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路遥笑着说,“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能写出这首诗的人,当真算得上是豁达。”陈嘉说。
“那是自然,毕竟是唐寅嘛。”说完之后,路遥支起下巴,半阖着眼瞅陈嘉,他抽了抽鼻子,放慢了语速说:“文绉绉地说话真累人,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不管说什么都能理解个十之七八,我就不掉书袋了。”
“路兄随意就好。”
“你今天来这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