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璟被他这一吞吐把急性子给逼了上来,追问道,「有什麽不能说的?」
秦灿轻声叹息,回过头来,「你没进过学堂,也难怪你不知道……伐三苗,又以治水名扬天下的禹帝,将各个部落联合起来成为一个联盟,而盟主具有凌驾於众人之上的权力。
「禹为了让自己的家族能一直将这个至高无上的权力控制在手,虽然提名了!陶和伯益作为自己的继任人选,另一面却暗中培植了自己儿子启的势力。当禹死後,伯益继任,启利用手中的势力处死了伯益,宣布自己继任盟主之位。
「这一举动破坏了一直延续下来的『禅让制』,有扈氏一族因夏启杀益夺位,竭力维护『禅让制』,被夏启以『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为由发兵征讨,两方战於甘……」 说到这里,秦灿停了下来,颜璟不由紧张得攥紧手里的杯子,「後来呢?」
秦灿望著他,缓缓续道,「……有扈氏被灭。」
喀嚓!
颜璟手一抖,将手里的杯子捏了个粉碎。
秦灿大约是料到了颜璟会有这样的反应,见他手被茶杯碎片划开了就没有知觉,只是眼睛瞪著身前愣怔出神,便走到一旁取了布巾过来,小心取走他手里的茶杯碎片,然後用布巾将他的手缠了一缠。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和你说这些事情……」
颜璟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秦灿,「那你现在又为什麽要告诉我?」
秦灿答道,「如果你真的是有扈氏後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颜璟听了,轻点了下头,但那表情又像是没有完全明白过来,之後便陷入长长的沈默里。
秦灿知道这种事情任何人一下子都很难接受,双亲离世、孤苦无依,山寨里大多数人都是相同的身世和遭遇,小酒酿他们就是没了爹娘的可怜孩子,但这和灭族却是完全不同的。
且启灭了有扈氏,将俘虏罚为奴隶,其它部落见此都不敢再有所反抗,纷纷归顺於启,自此启建立夏王朝。
故而这天下有部分是灭他族人的後裔,有部分是眼看著他们被灭族而见死不救,反而倒戈相向,斥起违背规律,倒行逆施……举目皆是有著灭族之仇的人,这种滋味,必定不会好受。
秦灿本想自私一些,但纠结之後还是决定告诉他,正如同他说的,颜璟有权利知道,但自己也会好好安抚他的。
让人把晚饭送到颜璟房里,秦灿便离开了,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抬头望天,浩渺的苍穹无边无垠,笼在夜色里的云龙山,总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同时因为那些道听途说以及亲身经历过的,又让人不由联想到一些惊悚诡秘的东西。
秦灿总觉得云龙山里还藏著一个巨大的秘密,自己还有岑熙以及颜三也许曾经已很接近这个秘密,但不知道为什麽活下来的人,全都失去了那一部分记忆。
而且,朱府发生的那些事情,看似已经结束,但还有太多没有解开的疑团,说不定其实这只是一个开端。
秦灿一边思忖著,一边往自己屋子方向走,走到半路,遇到了阿大,阿大走近他,用著不让旁人听到的音量,小声告诉他。
「大人,阿雁在小山坳村发现了一些东西,您要不要看一下?」
秦灿点点头,「好。」然後便跟著阿大下了山,去往小山坳村。
在路上,阿大告诉秦灿,因为秦灿在白石镇碰到云中雁後请他帮了那个忙,让一直都闲不住的云中雁猜到秦灿可能在办什麽案子。
大约是在县衙一直白吃白喝有些过意不去,又或者是想帮阿大一把,也有可能是云中雁实在没事情做,总之虽没秦灿的吩咐,但云中雁还是悄悄跟著人家去了小山坳村。
以云中雁的轻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寻常百姓家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事实却和他想的相反,他不仅没能进入到小山坳村任何一户人家家里,甚至还没走近就差点被埋伏在村子周围的机关陷阱给射成刺蝟。
「你是说,那村子周围有机关和陷阱?」但秦灿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踪虞老大去那里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麽事情。
「阿雁绕到了村子後头,那里有几间看起来像是没人住的荒宅,他想从那里进到村子里,结果没想到……」阿大答道,「而且那些机关非常精细,不像是普通猎户设下用来防山里野兽的。」
这确实可疑,山里人家做个陷阱防一下山里的野狼#子情有可原,何况他也见识过云龙山里的野狼,凶悍无比,力气大得惊人,甚至青花镇上过去都有野狼在山里找不到吃的、会下山袭击人的传闻。
但是按照阿大的描述,云中雁遇到的,绝对不是猎捕野兽这麽简单的陷阱,而一个座落在山间的小山村,为何要布置那样的机关?
秦灿将脑中的疑问搁到一旁,继续听阿大讲下去。
云中雁吃了一记闷亏,不过这一下,倒是挑起了他的好胜心,早年他名声在外的时候,还没有他不敢上的刀山不敢下的火海。
次日晚上,云中雁准备齐全再闯了一次,这一次倒是被他给摸了进去,然後他发现那几间看似没人居住的荒宅里,有一间堆了好几个大箱子,他便打开箱子想看看里面是什麽,结果……
「里面是什麽?」秦灿见阿大不再说下去,心里那不好的预感强烈了许多,忙追问他。
「是官银。」另一个声音替阿大回了。
秦灿回头,还没看清楚站在那里的人影,就有什麽飞向自己,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只觉沈甸甸,摊开手掌借著月光一看,是一锭二十两、底下烙了戳印的银锭。
云中雁走了过来,「那屋子里有五、六箱这样的银锭,我前面看到他们有人出去,接著又再往回搬东西,这次很多,但是看他们留在地上的脚印,发现今晚他们搬回来的东西,似乎并不太沈。」
为了安全,阿大没把秦灿带下去,他此刻所站的位置是在一个半山腰上,从这里正好可以看清楚底下的小山坳村。
那是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很小的村子,村口几户人家亮著灯火,後面几幢宅子漆黑一片,有点点火把的亮光来来去去,像是夏夜里的萤火。
「大人,这些人会不会是乌巍的人?而他们搬的这些东西……」
「押运军饷物资这麽大的一个车队,整个边关驻地十万人过冬的棉衣和口粮,就凭这些人……远远不够。」秦灿看著下面,喃喃自语。
能搬回来这麽多物资,显然车队应该创伤很大,但却没有传来丝毫的消息,也没有人发现大量受伤的官兵或是官兵尸体,只有一具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脚上是官靴的尸体顺著溪水漂了下来,但云中雁从他们那里拿来的又确确实实是官银。
这其中的矛盾,说不通。
阿大沈默了一下,突然问道,「大人,你是不是很早就怀疑小山坳村有问题?」
秦灿看了他一眼,露出心里藏著的秘密被点穿的无奈,「你怎麽看出来的?」
「庙会那天,大人离开白石镇後回了一趟县衙,属下猜大人回县衙是去翻县志的。」
秦灿没有否认,「是的,我那天确实回了一趟县衙去翻县志,因为我印象里,小山坳村在很多年前就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够方便,年轻人和别村镇的人通婚後就不再回来了,於是村里人口日趋减少,最後将小山坳村荒废掉了,所以那天跟著虞老大发现小山坳村突然又有人住了,且县衙没有登记,我就觉得这些人的来路有些奇怪。」
「但是大当家……」阿大没说下去。
秦灿知道他要说什麽,「我看得出来虞老大对那姑娘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我还没有告诉他小山坳村的古怪,但是……我也没想好要怎麽告诉他。」
瞒下自己的身分,让对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村民,却殊不知,那个口口声声说著黑云九龙寨上都是十恶不赦的山贼的人,那个让行事豪爽、粗放不羁的虞老大纠结起自己山贼身分的人,却有可能是要对朝廷运往边关驻地的物资下手的另一批强盗。
而且顺著山溪冲下来的那具尸体上又有乌巍的钢爪留下的伤口,如果乌巍也参与在这件事中,并且和小山坳村的人有一定的关系,那麽二丫就有可能是乌巍故意派到虞老大身边去的人……
因为之前自己和颜璟之间,因为身分问题差点闹到分崩离析,於是再次面对同样的问题,秦灿在既不想伤了虞老大的感情,又要保护好那批军饷物资间左右为难。
第七章
回到山寨的时候,东天已经透出白光来,一夜没睡,但因为心里头压著太多事情,秦灿也感觉不到什麽睡意。
还没走到後院,就听到里面传来「唰唰」的、利刃破开四周的锐响,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颜璟正在练刀。
不过这时辰似乎比平时要早上许多……
估计他也是睡不著吧?
这样想著,一抹矫健的身影跃入眼帘,檐下的灯笼还亮著,背光照著他,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就见一柄寒光熠熠的大刀在他手里削、撩、劈、刺、挡、拨,不时连撩几个腕花,游刃自如,神气淋漓。动静间,脑後那束长发宛如长鞭,又如缎练,挥舞横扫,为那道身影更添灵动与潇洒。
秦灿不是第一次看颜璟练刀,颜璟的刀法就如其人,素来霸道,气势狂放,离得太近很容易被伤到,县衙後院的廊柱围墙上,到处可见那柄青犊刀的刀风留下的痕迹。
但是今天,秦灿却觉得颜璟的刀有那麽一点不同。
虽霸气却沈稳如盘,虽迅疾却犹有凝滞,彷佛那耍出去的刀上带了思想,不再那麽纯粹与锋芒毕露,若说是多了优柔寡断又不全然正确,似乎颜璟并不一味在刀法上,而是要透过这个方式,去思索并找寻什麽来。
颜璟这套刀法耍了很久,秦灿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也看了很久,他知道颜璟心里在纠结著什麽,而那个,是非要他自己才能解开的结。
东天的白光越来越亮,一点点驱走笼罩在这浩渺�